林柚决定离开北京的那天,西单地铁站里挤满了人。
她拖着二十八寸的行李箱,轮子在瓷砖地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像是某种倒计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陈岸发来的微信:“晚上加班,不用等我吃饭。”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熄灭了屏幕。
这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七年。第七年的春天,北京的风依然裹着沙尘,玉渊潭的樱花开了又谢,而他们之间已经三个月没有完整地吃过一顿饭了。陈岸在创业,公司刚拿到A轮融资,他睡在办公室的时间比在家多。林柚在出版社做编辑,每天看无数稿件,修改别人的故事,却渐渐写不出自己的了。
分手的话,是在一个周三的晚饭时说出来的。其实那不算晚饭——林柚煮了速冻饺子,陈岸十一点才到家,饺子已经凉透了,黏在盘底。
“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林柚说,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惊讶。
陈岸正在解领带,动作停住了。他转过头看她,眼睛里有很多红血丝:“什么?”
“我说,我们分开吧。”林柚重复了一遍,这次听出了一丝颤抖。
那晚他们谈了三个小时。陈岸说了很多话,关于公司的压力,关于未来的规划,关于等这段时间忙完就补偿她。林柚安静地听着,最后只是摇头:“我不是在责怪你。我只是觉得……我们好像走在两条不同的路上了,而且越来越远。”
她订了回南方的机票。老家在江南一个小城,有青石板路和临河的屋檐,春天时杏花开满墙头。离开前,她开始整理东西。七年的共同生活,痕迹无处不在:书架上是他们一起买的书,冰箱贴是他出差带回来的纪念品,衣柜里混着他的衬衫和她的裙子。
在卧室抽屉的最底层,林柚翻出了一个铁盒。
盒子是旧的,锈迹斑斑,上面印着模糊的牡丹图案。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信,用红丝带系着。她解开丝带,最上面一封的日期是2019年3月21日——他们刚认识的那个春天。
那时陈岸还没创业,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业余时间写诗。林柚是文学杂志的编辑,在投稿邮箱里看到他的作品。他们先是通过邮件讨论修改,后来加了微信,再后来约定在鼓楼大街的一家咖啡馆见面。
“见字如面。”陈岸的第一封信这样开头,“虽然还没真正见过你,但我觉得已经认识你很久了。你的修改意见总是很准,像手术刀,但又不失温柔……”
林柚坐在地板上,一封封地读下去。2019年秋天,陈岸去杭州出差,在西湖边写的信:“今天路过断桥,想到白娘子和许仙。我在想,如果遇见你之前的所有等待,都是为了铺垫这个遇见,那么等待就是有意义的。”
2020年疫情,北京封控,他们住在各自的小区,隔着一条街,却两个月没能见面。陈岸的信里夹了一片银杏叶:“我们小区唯一一棵银杏树,叶子黄了。我每天路过都想着,要是能和你一起看就好了。”
最后一封信的日期是2020年6月。之后,陈岸的公司开始筹备,他们搬到一起住,沟通从手写的信变成了微信里的碎片消息:“几点回来?”“帮我取个快递。”“睡了,晚安。”
林柚抱着那叠信,在暮色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北京华灯初上,车流汇成光的河流。这个他们曾一起规划未来的城市,如今成了她要离开的地方。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陈岸打来的电话。林柚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有接。震动停止后,进来一条新微信:“我请了三天假。我们好好谈谈,好吗?”
林柚没有回复。她继续整理行李,把铁盒放进箱子最里层,和那叠信放在一起。然后她拿出纸笔,坐在桌前,开始写一封信。钢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像春蚕食叶,像雨打屋檐。
“陈岸,”她写道,“我回南方住一段时间。不要来找我,让我们都静一静。这些年,我们写了太多邮件,发了太多微信,却忘记了怎么好好说话。如果你还想说什么,就写信吧。像我们最初认识时那样。”
她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在收件人地址栏写下陈岸公司的地址。第二天一早,她会把这封信投进邮筒,然后去机场。
飞机起飞时,林柚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轮廓。云层之上,阳光刺眼。她忽然想起陈岸在一封信里写过的话:“所有的离开都是为了回来,所有的告别都藏着再见的承诺。”
她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再见。但她知道,有些路需要一个人走,有些问题需要独自面对。而春天总会来的,无论多么迟。就像南方的杏花,无论经历多冷的冬天,到了时候,总会开满枝头。
信在三天后送达陈岸手中。他拆开信封,读完那短短几行字,然后拉开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有一叠崭新的信纸,和一支很久没用的钢笔。
他抽出第一张纸,在开头写下:“林柚,见字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