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未收拾行李时,窗外正下着七年未遇的暴雨。
雨水猛烈地敲打着玻璃,像是要把这七年的沉默与委屈一并冲刷干净。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件叠好的衣服都像在告别一个曾经的自己。
“一定要今天走吗?”周屿站在卧室门口,声音低沉。
林未没有回头,继续将最后几本书塞进行李箱。七年的婚姻,她只用一个二十八寸的箱子就装走了全部属于自己的东西。
“天气预报说明天就放晴了。”她平静地说。
这是他们之间典型的对话——永远在说天气,永远在回避真正的问题。
周屿向前走了两步,停在床边。那张他们一起挑选的实木床,如今有一半总是冷的。
“我订了你最喜欢的日料,明天...”
“周屿。”林未终于转过身,直视着他的眼睛,“我们离婚吧。”
空气凝固了。只有雨声还在不知疲倦地填充着沉默。
周屿的脸上掠过一丝林未再熟悉不过的疲惫。这七年来,他总是在疲惫——加班疲惫,应酬疲惫,甚至连回家都变成了一种疲惫。
“又是这个话题吗?”他揉了揉太阳穴,“我最近特别忙,下个季度再说,好吗?”
林未轻轻笑了。这就是周屿,永远觉得她的情绪只是暂时的风雨,总会过去。
她走到书桌前,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床上。
“协议我拟好了,你看一下。我什么都不要。”
周屿的目光落在“离婚协议书”几个字上,瞳孔微微收缩。
“你来真的?”
“第七年了,周屿。”林未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今天早上照镜子,突然想不起二十三岁的自己长什么样子了。”
二十三岁,她刚认识周屿。那时的她还会在雨天跑出去踩水瓜,会因为他一句情话脸红一整天,会相信爱情能战胜一切。
三十岁的她,已经不会了。
周屿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往常的争吵或威胁。他走到林未面前,试图握住她的手,却被她轻轻避开。
“为什么?”他问,声音里带着真正的不解,“我们不是一直很好吗?”
“很好。”林未重复着这个词,像是第一次认识它一样,“是啊,我们从不吵架,相敬如宾,是朋友圈里的模范夫妻。”
她走到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
“可是周屿,模范夫妻不该在结婚纪念日独自吃冷掉的外卖,不该在生病时自己叫救护车,不该在需要拥抱时只能抱着枕头。”
周屿沉默了。这些指控,他无从辩驳。
“我努力过,真的。”林未的声音有些哽咽,“前三年,我告诉自己你只是特别忙。第五年,我觉得可能婚姻就是这样。到第六年,我已经习惯了。”
“直到今天早上,我发现镜子里的人像个陌生人。我才意识到,这七年里,我弄丢了自己。”
她转过身,眼眶微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落下。
“我不是在责怪你。你有你追求的事业和人生,我尊重。我需要找回林未。”
周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能说什么呢?说他其实记得每一个忘记的纪念日?说他每次加班到深夜都会想起家里的灯?说他不是不爱,只是习惯了她的存在,像习惯空气一样理所当然?
“如果...如果我愿意改呢?”他终于问。
林未摇摇头,笑容里有种释然的悲伤。
“太迟了,周屿。不是所有的等待都有结果,不是所有的伤口都能愈合。有些东西,过期了就真的回不来了。”
她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轮子与地板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订了今晚的机票去云南。一直想看看洱海的月亮,听说比城市的要明亮得多。”
周屿站在原地,看着林未走向门口。这一刻他才突然意识到,她真的要走了。不是回娘家住几天的赌气,而是永远走出他的生活。
“未未。”他叫住她,声音沙哑。
林未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这七年...你幸福过吗?”
雨水敲打窗户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大,大得几乎要填满整个宇宙。
林未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屿以为她不会回答。
“幸福过。”她轻声说,“在前三年,当你还会看着我的眼睛笑的时候。”
然后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入电梯间。
周屿独自站在空旷的客厅里,突然发现这个家安静得可怕。没有林未轻快的脚步声,没有她泡茶时杯碟相碰的清脆声,甚至没有她翻书时的沙沙声。
只有雨还在下,无情地冲刷着这个世界。
他走到窗前,正好看见林未撑着伞走出大楼。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向等在不远处的出租车。
在车门关上的前一刻,她突然抬起头,望向他们曾经共同生活七年的窗口。
隔着雨幕,他们的目光有刹那的交汇。
然后她低下头,钻进车里。出租车启动,缓缓驶入雨中的车流,最终消失在拐角处。
周屿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变成了温柔的淅沥声。明天果然会放晴,天气预报这次出奇地准确。
只是他的世界里,有一场雨似乎永远不会停了。
林未坐在去机场的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这座城市承载了她七年的青春和爱情,如今终于要说再见。
她打开手机,删除了“周屿”的号码。然后她点开购票软件,确认了那张单程机票。
飞机起飞时,她透过舷窗望向越来越小的城市。灯火璀璨,却再也没有一盏灯为她而亮。
但她并不觉得悲伤。反而有一种久违的轻松,像是终于卸下了背负多年的重担。
洱海的月亮是否真的比较明亮,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终于可以只做林未了。
而城市的另一端,周屿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第一次发现,原来安静也是一种震耳欲聋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