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风骤起,席卷整座南方大学城。
一夜之间,寒意浸透街巷,枝叶萧瑟,天地覆上一层冷寂的灰白。
吴挽笙的世界,也跟着彻底入冬。
经历过长时间反复的自愈与崩塌,她早已摸清了自己的宿命。
她好不了了。
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外界所有人看到的,依旧是一派岁月静好。
栗芊莹和李泽鑫的爱情,在大学里愈发稳固、甜得发烫。
两人同进同出,食堂并肩、图书馆同坐、操场牵手,爱意坦荡热烈,从不遮掩。李泽鑫把栗芊莹宠得明目张胆,事事迁就、件件上心,把小姑娘的青春喂得满是蜜糖。
朋友圈里,全是两人出游的合照、琐碎甜蜜的日常、对未来的共同期许。
岁岁相守,双向圆满。
这是所有人都羡慕的爱情,光明、热烈、没有阴霾、没有拉扯,从头到尾,皆是坦途。
而程晗言,依旧是那束永不熄灭的光。
他优秀、温柔、自律、前程似锦,专业成绩稳居前列,竞赛奖项拿到手软,未来清晰得一目了然。
唯独爱上了她,成了他人生里唯一一场漫长且无望的苦修。
只有吴挽笙自己清楚。
她是阴沟里常年不见天日的杂草,拼命向阳,却生来缺光。
这段日子,她演得极好。
在程晗言面前,她温顺、乖巧、柔软、懂事。
他陪她散步,她会笑;
他给她带热饮,她会道谢;
他耐心开导她,她会点头说自己会好好调整。
她学着藏起所有溃烂的情绪,学着压制心底翻涌的绝望,学着做一个配得上他温柔的、普通的、开朗的女孩。
她伪装得滴水不漏。
骗过了室友,骗过了好友,骗过了所有人。
甚至好几次,程晗言都险些以为,她真的在一点点走出迷雾,真的在慢慢拥抱新生。
可只有独处的深夜,面具碎裂,原形毕露。
关灯之后,漆黑席卷而来,所有刻意压制的阴郁、自卑、绝望,会瞬间将她吞噬。
失眠成了常态,清醒的沉沦,是她每晚独有的酷刑。
她躺在床上,睁着空洞的双眼,看着漆黑的天花板,一遍又一遍质问自己——
为什么偏偏是我?
为什么别人的青春热烈明媚、被爱包裹、岁岁无忧?
为什么栗芊莹可以轻而易举拥有安稳圆满的余生,而她拼尽全力活着,都步履维艰?
从小到大,她听话、懂事、克制、隐忍。
她不闹、不作、不任性,从不给旁人添麻烦,永远优先体谅别人,永远自我消化所有委屈。
可命运从未善待过半分。
温柔懂事的人,从来得不到温柔救赎。
反之,肆意热烈的人,反倒被世界偏爱一生。
落差像一把钝刀,日夜反复切割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这天周末,四人如约相聚。
也是入冬以来,四个人第一次完整碰面。
栗芊莹穿了新款的外套,眉眼鲜活,笑起来眉眼弯弯,眼底盛满被爱意滋养出来的光亮。李泽鑫走在她身侧,下意识替她挡着迎面吹来的冷风,动作自然宠溺,早已刻进本能。
两人站在一起,郎才女貌,天造地设,满眼都是来日方长。
反观另一侧。
吴挽笙面色苍白,唇色浅淡,眉眼间挥之不去的倦意藏都藏不住。哪怕刻意化了淡妆,也遮盖不住眼底深处的荒芜与死寂。
程晗言牢牢牵着她的手,掌心温热,时时刻刻给她传递支撑。
他怕她冷,怕她累,怕她情绪不对,全程小心翼翼,寸步不离。
整场聚餐,气氛热闹融洽。
栗芊莹叽叽喳喳说着最近的社团趣事,规划着寒假一起旅行的计划,说着以后毕业定居、工作、一起养老的畅想。
“等我们毕业了,我和泽鑫就留在这座城市,挽笙、晗言,你们也留下好不好?我们四个永远不散!”
多美好的期许。
永远不散,岁岁相伴。
李泽鑫温柔附和:“可以,以后我们做一辈子老友。”
程晗言低头,看向身侧安静的少女,眼底盛满温柔期许:“听挽笙的,她愿意,我就愿意。”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吴挽笙身上。
她抬起眼,浅浅扯出一抹笑意,轻柔温顺:“好啊。”
语气轻柔,应答乖巧。
可心底,早已荒草萋萋,冰封万里。
一辈子。
多么奢侈、多么遥远、多么可笑的词。
她连明天能不能好好撑过去,都无从知晓,又何来一辈子岁岁相守。
席间,栗芊莹随口感慨:“真的觉得我们四个人好好,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泽鑫,还有挽笙你这个发小。我们所有人都会越来越好的。”
是啊,所有人都会越来越好。
除了她。
饭局落幕,晚风凛冽。
李泽鑫细心裹紧栗芊莹的围巾,牵着她的手温柔道别,两人并肩离去,背影亲密依偎,奔赴属于他们的圆满余生。
街头灯火璀璨,人潮涌动,人间烟火滚烫。
只剩吴挽笙和程晗言立在原地。
热闹落幕,孤独尽显。
程晗言低头看着她苍白的小脸,指尖轻轻摩挲她微凉的手背,轻声询问:“累不累?要不要我带你回去休息?”
吴挽笙抬眸望他。
望着他温柔眉眼、干净澄澈的眼底、满腔热忱的爱意与期许。
心口骤然酸胀得发疼。
她忽然轻声问他:“晗言,你说,是不是我太拖累你了?”
程晗言身形一僵,瞬间蹙眉,掌心收紧,牢牢攥住她的手:“胡说什么?”
“你前程这么好,本该无忧无虑,顺风顺水。”吴挽笙的声音很轻,带着冬日寒风浸过的微凉,“可你因为我,日日忧心、时时紧绷,要陪着我对抗情绪,要包容我的阴暗,要承受我的低落。”
“你本该光芒万丈,无拘无束。”
“是我,困住你了。”
字字轻柔,却字字诛心。
程晗言心口骤然一紧,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全身。
他伸手,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力道温柔却坚定,不容她自我否定,不容她自我唾弃。
“吴挽笙。”
他低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偏执的笃定。
“我喜欢你,从来不是负担。”
“能陪着你,是我这辈子最心甘情愿的事。”
“我不要什么孤身一人的万丈光芒,我只要你。”
少年爱意热烈、纯粹、义无反顾。
可这份掏心掏肺的温柔,落在吴挽笙心底,不是救赎,是更深的枷锁。
她配不上。
她真的配不上他这般盛大、赤诚、毫无保留的喜欢。
他越是深情,越是温柔,越是不离不弃,她越是愧疚、越是窒息、越是无地自容。
人间皆安,世人圆满。
栗芊莹得良人,岁岁无忧,余生滚烫。
程晗言有前程,繁花铺路,未来璀璨。
只有她。
困在经年旧梦里,困在无尽黑暗里,困在无人可渡的孤城之中。
无人救赎,无人解脱,无人幸免。
晚风凛冽,吹乱她的发,也吹凉她最后一点残存的求生欲。
她埋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悄悄红了眼,无声湿了睫毛。
她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对不起,程晗言。
我撑不住了。
我陪不到你岁岁年年了。
你的圆满余生,你的万丈前程,你的来日方长。
我……
再也赴约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