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语还休，雾锁心头

槐树叶被晚风拂得簌簌落了几片，轻飘飘砸在两人脚边。

程晗言的掌心稳稳托着她的手腕，温度很实在，语气也带着不容回避的耐心，没有催促，只是安安静静等着她作答。

吴挽笙垂着长长的睫毛，视线落在地面斑驳的树影上，喉咙微微发紧。那些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不安、长久盘旋在心底的空洞，明明已经到了唇边，可真要讲出来，又生出重重顾虑。

她怕自己絮絮叨叨翻出陈年旧事，在程晗言听来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怕长久扎根在身上的阴郁，会让一向明朗的他手足无措；更怕这份沉重，日复一日落在他肩头，慢慢消磨掉他眼里的温柔。

“我……”她顿了顿，指尖轻轻蜷缩，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里，“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一句话，又下意识先往后退了半步。

程晗言没有松开手，只是稍稍放软了语调：“是不是大事，由你说了算，不用替我掂量轻重。不管是什么，你都可以和我说。”

他认识吴挽笙十五年，清楚她骨子里的习惯，遇事总习惯自己扛，习惯性懂事，习惯性不去麻烦旁人。旁人夸她温和好脾气，可程晗言很早就察觉，这份温顺背后，藏着一层不肯轻易戳破的防备。

吴挽笙慢慢抬起头，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却没有落眼泪。

“从小，我很少能得到爸妈的肯定。做得再好，也只会换来一句别骄傲；稍微出错，就是没完没了的对比。难过了想哭，会被说不够坚强。”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像是在费力掀开结痂许久的伤口，“初中的时候还有小团体排挤我，我和家里提过，他们只让我反省自己。”

“这些事，那时候都没和你们说。”

程晗言的心猛地一沉。

他一直以为，少年时的那些岁月，他陪在她身边，栗芊莹也常同她相伴，她应当是安稳快乐的。他见过她笑，见过她安静看书的模样，却从没想过，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还有这么多细碎又磨人的委屈。

“为什么从前不告诉我？”他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那时候觉得，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吴挽笙浅浅地扯了下嘴角，笑意毫无暖意，“而且我不想总拿这些烦心事打扰你和芊莹。你们都有自己的开心事，我不该把负面情绪丢给你们。”

长久以来，她一直抱着这样的念头。快乐可以一同分享，痛苦却适合独自封存。

高考前紧绷的压力，又把这些旧情绪重新搅动起来。所有人都在期待她交出漂亮的答卷，期待她奔赴和他约定好的大学生活，没有人问她累不累，有没有喘不过气。考完试，紧绷的弦骤然松弛，积攒多年的压抑一股脑涌上来，失眠、麻木、提不起兴致，全都接踵而至。

“我有时候，控制不住地觉得很累。”吴挽笙继续轻声说，“明明外面天气很好，你们都很开心，可我心里空荡荡的，很难提起兴致。很多时候笑着，只是习惯而已。”

她终于说出了藏了许久的感受，可说完之后，并没有预想中的轻松。那片笼罩着她的大雾，依旧没有散去。倾诉像是掀开了一角伤疤，底下沉沉的无力感还牢牢困住她。

程晗言上前一步，轻轻把她揽进怀里，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她。少年清浅的草木气息包裹住她。

“以后不用一个人扛。”他贴着她的发顶，声音认真而坚定，“不管什么时候，难受了都来找我，不用怕打扰。我们可以慢慢想办法，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对抗。”

“嗯。”吴挽笙靠在他胸前，轻轻应了一声。

能被人这样接住心事，她是感激的。可心底那片荒芜，并没有因为一句承诺立刻长出绿意。抑郁从来不是几句安慰、一点陪伴就能轻易驱散的顽疾。

这一晚的谈话之后，程晗言更加留心她的状态。会常常主动问她心情如何，拉着她出门散步，带她去吃从前她爱吃的糕点，想方设法想让她多一点鲜活的笑意。

只是有些东西，积年已久，愈合何其缓慢。

偶尔吴挽笙会短暂地轻松片刻，看着程晗言的笑脸，觉得或许自己真的可以慢慢好起来。可更多安静独处的时刻，黑暗依旧会卷土重来。

另一边，栗芊莹忙着和李泽鑫采购开学行李，偶尔约吴挽笙出门。她能隐约感觉到好友似乎比从前沉默，可吴挽笙每次都用一句“只是懒得动，有点乏”轻轻带过。

栗芊莹没有多想，只当是漫长备考后的倦怠，还笑着劝她：“等开学之后换了新环境，说不定心情就开阔啦，到时候我们还能经常约着见面。”

吴挽笙跟着点头附和，没有坦白心底的挣扎。她依旧下意识不愿让最好的闺蜜跟着忧心。

离奔赴大学的日子越来越近。程晗言甚至查好了心理疏导的相关信息，委婉提议，如果持续难受，可以试着去看看。

听到这话的瞬间，吴挽笙心里生出强烈的抵触。

她下意识觉得，去做心理咨询，等同于承认自己“不正常”。长久活在旁人的期待里，她格外害怕被贴上异样的标签，也隐隐胆怯，不敢直面更深层的情绪。

“再等等好不好。”她避开了这个话题，“说不定到了新校园，一切都会慢慢变好。”

程晗言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退缩，没有强迫，只是应下：“好，我等你。但你记住，要是撑不住，千万不要硬扛。”

他还在满怀期待，等着新的环境能带给她转机，等着有足够多的时间，陪着她一点点走出迷雾。

可吴挽笙自己清楚，那只是她一时的托词。深渊的引力持续拉扯着她，所谓的好转，遥遥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