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章

四目相对，看着张真源如月牙般弯弯的眉眼，点点星光从中迸射而出。许苑确切的理解了那句【爱人的眼睛是第八大洋】的真实含义。

眼前人如天边皎皎明月，思及此，许苑下意识挪动脚步错开张真源，偏头看向夜空。眉眼月与天上月在瞳孔中不断的晃影直至重合。

许苑自认对张真源的感情非常之纯洁，可她却不得不承认，这片海洋终将会有无数人为之沉溺，在此浮沉。

张真源看着怔愣发呆的许苑，不由得转头顺着她的方向去找寻视线的终点：“有什么好看的吗？”

许苑被若有若无的痒意唤回了思绪，眼神清明那一刻，就看见丝丝缕缕的呆毛在她鼻尖转来转去，一颗毛绒绒的大脑袋近在咫尺。

许苑稍稍向后缩了缩脖子，嫌弃的啧了一声，拎住眼前作怪的头发就要推出去。谁知动作却在张真源的痛呼中临时拐了个弯，直接拽到自己鼻子下细细嗅闻了起来。

张真源迫于最脆弱的头发还在许苑手里，只好配合的弯着腰，疼的呲牙咧嘴：“疼疼疼，许苑！松手，你薅掉我好几根头发了。”

许苑凑上来的鼻尖紧密的贴合着头发，温热的呼吸在头皮上游走。

张真源未尽的言语皆被淹没在一种不可名状的情绪之中，加以许愿喷洒出的热气混合，构成了足以让他暂时忘记头顶疼痛的感觉。

终了，许苑在张真源头上揉了几下，一副大赦天下的模样放开了手：“还挺好闻，你的洗发水链接发给我一下。”

张真源在脑袋获得自由的那一秒就慌乱的逃上了车，避免和对方再产生其他的身体接触，以至于他根本没听清许苑说了些什么。

“哎，你等等我啊。”眼见着张真源启动了车子，许苑着急忙慌的跟上。刚系好安全带，车子就sou的一下飞了出去，出于惯性，许苑头向后仰，后背紧紧的贴在了座椅上。

心大如许苑也发现了此刻气氛的微妙，她斟酌着开口：“那个，你刚挂完水，身体还很虚弱，要不我们慢点开吧，行车安全还是比较重要的。”

张真源紧抿双唇，并没有开口，只是余光瞥过后视镜时，看到许苑正死死的握住扶手，踩下油门的脚不自觉松了松，车速逐渐下降。

感受到降速，许苑也慢慢的放松下来，捏了捏紧绷的手腕，假装看向窗外，眼神却飘忽不定的偷瞄到后视镜，正正好对上张真源那双毫无波澜的眸子。

许苑咳了两声，为了缓解被抓包的尴尬，不得不开口调节气氛：“你的洗发水好好闻啊，是柑橘类的吗？”

张真源专注于开车，依旧是平淡的，不辩情绪的声音：“卡曼橘薄荷。”

“哦哦，那你能把链接发给我吗？我一直想找一个持久留香的柑橘类洗发水。”

许苑喜欢柑橘类的东西近乎成瘾，这一点张真源心里非常清楚。

听到许苑的问话，张真源找了个安全的路边把车子熄火。

不明所以的许苑抬头望向他，只见月光斜斜打在他硬朗的侧脸上，唇角自冷冽线条中掀起一抹讽刺的弧度：“链接？没有链接。许苑，你是不是从来没打开过我送你的礼物。”

虽是问句，但张真源却用笃定的语气使其变成了一个陈述句。

许苑张了张嘴试图说些什么，但那些礼物确实都堆在自己床底下，从收到就一直躺在那里积灰。许苑无话可说，索性就闭口不言。

张真源盯着许苑的反应，突然就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

许苑被他笑的心里一惊，抬头却只能看见他极其淡漠的下半张脸，直觉她和张真源之间越来越远了。

这种远和以前闹别扭的时候不一样，青春期的少男少女最爱面子，脸皮薄，根本拉不下脸来求和，多少朋友就是因为一点点小事弄丢了友情。

还没等许苑想明白，张真源又旁若无人的继续说道：“高中毕业的暑假，我们骑行车队花了一个多月到了云南，一路上遇到的特色我都寄给你了。这款洗发水是少数民族的工艺，你几年前就该收到了。”

听出张真源语气里的愠怒，许苑焦虑的咬了咬手指甲，犹豫半晌，小心翼翼的问出一句：“那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做好朋友吗？”

张真源低头思索了一番，解开安全带，郑重其事的转头看向许苑：“对不起，不能。”

他狠心忽略掉许苑眼里的震惊和失落，一字一句的说道：“虽然我还没确定自己的心，但我知道，做朋友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了。”

说实话，许苑心里很不是滋味。她自己很清楚过去6年存在于二人之间的隔阂。

6年很长，足够其他朋友来填满空白。

6年又很短，每次匆匆见面的那几秒钟足够心里别扭一整天的。

还是在乎的吧，不然不会处处针锋相对，想尽一切办法让对方出糗的同时，又会为对方的成就感到高兴。

得知张真源保送南大天文系时，许苑认为这是他应得的，他所做的一切努力值得这一切，绝无嫉妒和怨念。

她相信，高考那天张真源也在看不见的地方默默祝福着她。

许苑若无其事的耸耸肩，想表现的开明大度一些，但还是没忍住情绪，激动的问出口：“为什么？你的礼物我回去会拆开的，我们就不能忘了过去，重新交朋友吗？”

张真源深呼一口气，从鼻子里带出一声叹息，一边系安全带一边无奈的说：“许苑，时间太久了，礼物拆开也过期了，你懂吗？”

饶是傻子，听到这话也该明白了。许苑一下子卸掉了浑身的力气，瘫倒在座椅上。

是啊，礼物都会过期，友情更加不会自带防腐。

一想到今天是自己腆着脸要和张真源做朋友，还被对方无情的拒绝，许苑的心就像被一双大手紧紧捏住，一种心脏停止跳动的窒息感从脚底蹿进五脏六腑。

许苑感到有些胸闷气短，不得不打开车窗，张大嘴巴，让冰冷的空气直冲肺部。

张真源揉了揉快要爆炸的大脑处理器，操控着车窗闭合。想透过后视镜观察许苑的一举一动，可许苑偏不如他意，缩成一团挤在角落，娇小的身躯躲在主驾后面，一丝一毫也不漏出。

张真源关窗，许苑就打开，两个人一句话也没有，暗自和车窗较起了劲儿。

似是不忍心看许苑这副样子，张真源犹豫再三开口说道：“你要真的想要，我家里还有一瓶，是今年刚买的，一会给你送过去。”

许苑强忍着眼睛的酸涩涨意，张嘴吸了一大口气，故作潇洒的通知他：“我什么都不要了，张真源，开你的车吧。”

明知这是自己一手主导的结局，可听到许苑话里连自己都不要的含义时，张真源捏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用力，骨节都泛着青白。

车子稳稳的停在楼下，许苑开门，下车、关门一气呵成，连再见都没有说。

也是，再见是说给想要有下一次见面的人听的。

可他们，在今晚彻底断了做朋友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