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空万里,草木葱茏叠翠,林间莺啼婉转,清越悦耳。
一座古寺隐于青山之间,香烟袅袅升腾,缭绕不散。大殿内,金身佛像盘膝而坐,慈悲垂眸,俯瞰芸芸众生。
佛像前的蒲团上,跪着一袭素白身影,脊背挺得笔直,青丝如瀑垂落肩头,身姿纤细娉婷。
她双手合十,虔诚跪拜,一束圣光穿破窗棂倾泻而下,恰好轻覆在她精致的容颜之上,光晕朦胧,更衬得她清绝出尘,圣洁不可亵渎。
是苏怜卿。
距离她离开苏家,已过了两月有余。
那日在灵前,她将满腔恨意与委屈尽数倾吐,看着百里东君崩溃、痛哭、悔不当初。
那副疯癫失态的模样,像极了曾经被伤得体无完肤的自己。
她既没有随他回乾东城,也没有答应兄长留在苏府。父母入土为安后,她将名下所有家产悉数转赠给了兄长的孩子,又仔细安排好摘星与挽星——
万幸,挽星最终还是从鬼门关挺了过来。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她悬了许久的心终于重重落地,若是连这最后一个人也留不住,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撑下去。
她给了她们足够半生衣食无忧的银两,让她们归乡安稳度日,从此远离喧嚣纷扰。
将一切事情安排妥当,她便趁着夜色悄然离去,踪迹全无。
待到百里东君疯了一般寻来时,空荡荡的房内,只余下一纸冰冷决绝的合离书。
此刻佛前的她,素衣胜雪,眉眼间的戾气早已被山间的清风涤荡干净,只剩一片历经劫波后的平静。
檀香在鼻尖萦绕,远处的钟声敲得悠长,恍惚间,倒真像把前尘旧事,都隔在了山门外。
她离开天启后,那些血淋淋的过往像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她的心神。
闭上眼是父母倒在血泊中的模样,睁开眼是百里东君崩溃的脸,恨意与茫然交织,几乎要将她拖入深渊。
某个清冷的月夜,她站在悬崖边,望着底下翻涌的云雾,竟生出了一了百了的念头。
就在那时,一道温和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施主,世间疾苦,皆有定数,何必急于求一个了断?”
回头便见一位身着灰色僧袍的僧人,眉眼慈悲,手中念珠缓缓转动。他似乎看穿了她的绝望,并未多问前尘,只邀她到寺中暂歇。
“生死皆有轮回,若心未死,何谈解脱?”大师的话像一滴冷水,浇灭了她求死的念头。
她便留了下来。每日天未亮便随寺中僧人起身,撞钟、诵经、洒扫庭院,指尖捻过经卷上的字字句句,听着晨钟暮鼓在山间回荡。
起初心猿意马,那些伤痛总在不经意间窜出来,可日子久了,青灯古佛的静,山间清风的柔,竟慢慢抚平了她心头的褶皱。
她想,既然死亡带不走执念,不如换一种活法。
既然放不下父母的血海深仇,便以余生为祭,常伴青灯古佛,为他们诵经祈福,求一个往生安宁。
今日,便是她剃度的日子。
佛前的香炉里,三炷清香燃得正旺,烟气袅袅升起,缠绕着她垂落的青丝。
师傅手持剃刀,站在她身后,声音平和:“苏施主,剃去青丝,便意味着斩断尘缘,从此青灯古佛为伴,你可愿意?”
她闭上眼,过往种种如走马灯般闪过,最终定格在父母温和的笑脸上。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一片澄澈的平静。

我愿意。
三个字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剃刀落下,青丝簌簌飘落在地,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光洁的头顶,映得那方新剃的头皮泛着淡淡的光,竟有种洗尽铅华的圣洁。
从此世间再无苏怜卿,只有一个法号“了尘”的比丘尼。
百里东君在见到那纸合离书的刹那,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不肯相信,固执地以为她纵然厌他、恨他,也绝不会抛下世间仅剩的亲人。
可空荡荡的院落与冰冷的字迹,却给了他最狠绝的一击。
他疯了一般踏遍天启城,寻遍山川河流,一路风尘仆仆,衣衫染尘,眼底布满血丝,终于循着蛛丝马迹,找到了这座隐于青山的古寺。
望着寺门,他竟孩子气地笑了出来,眼底是失而复得的狂喜。
只要能见到她。
什么侯府,什么颜面,他都可以不要。
他在心里一遍遍默念:
等见到卿儿,一定要告诉她,他的爱从无半分虚假,不止这一世,下一世,下下一世,他都只要她。
他抬脚迈入寺院,脚步急切又忐忑。
而此刻,剃度完毕的苏怜卿,身着一身素灰僧袍,素面清净,缓步走出大殿。
两人就在台阶上下,猝然相遇。
四目相对的一瞬,天地俱寂。
她立于高台之上,僧袍素净,眉眼平静无波,不染半分尘世爱恨,只剩佛家的淡然与慈悲。
他站在青石阶下,锦袍染尘,双目赤红,眼底是滔天的震惊与碎裂的绝望,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哐当——”
一声脆响,他手中紧握的长剑重重砸落在地,再也握不住半分力气。
苏怜卿微微垂眸,双手合十,声音平静温和,带着出家人独有的清浅,缓缓道。

阿弥陀佛。
一字一句,轻如梵音,却将他所有的欢喜、期盼、爱意与执念,彻底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第五世:b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