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座结束时,沈雾熙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连续三天在实验室熬夜的疲惫终于在此刻反噬,他在起身时不得不借助讲台稳住自己。
“学长?”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沈屿安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他身边,那双总是过于清澈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沈雾熙下意识地想要否认自己的不适——这已经成了他多年的习惯。在国外那些独自求学的日子里,他早已学会将所有的脆弱都藏在那副金丝眼镜之后。
但当他看到沈屿安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时,那些准备好的推脱之词突然哽在喉间。
“可能是有点低血糖。”他听见自己这样说。这个借口天衣无缝,却让他第一次对自己感到失望——为什么即使在屿安面前,他也要这样全副武装?
去往实验室的路上,沈屿安始终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这个距离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太过亲密,又能在他需要时及时伸手。沈雾熙第一次发现,原来被人小心翼翼地守护着,是这样的感觉。
实验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仪器运转的嗡鸣。沈雾熙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终于可以卸下强撑的从容。他摘下眼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学长一直都是这样吗?”沈屿安的声音突然响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沈雾熙的动作顿住了。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易地打开了他尘封的记忆。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发着高烧却固执地不肯吃药的小男孩,非要等到屿安发现后才肯乖乖就范。
“习惯了。”他轻声说。这是真话,却也是他这辈子说过最违心的话。他多么想告诉屿安,这四年他有多么不习惯——不习惯没有人在他疲惫时递上一杯温水,不习惯没有人在他熬夜时催促他休息。
“习惯是可以改的。”沈屿安突然蹲下身,让他们的视线齐平,“至少……在我面前不用这样。”
这个角度让沈雾熙无处可逃。他能够清晰地看见沈屿安眼中自己的倒影——那样脆弱,那样不堪一击。他想要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做不到。
就在这时,沈屿安的手机响了。看着他接电话时为难的神情,沈雾熙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说:“去吧。”
他需要独处的时间,需要重新筑起那些在沈屿安面前轻易瓦解的防线。
当实验室的门轻轻合上,沈雾熙才终于允许自己彻底放松下来。他走到实验台前,习惯性地翻开那本解剖学笔记——这是他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养成的习惯。
笔尖落在纸页上,等他回过神来时,空白处已经写满了那个名字。
屿安。
一笔一划,写得认真而克制,就像他这些年来压抑的感情。从页脚到页眉,密密麻麻,无处可逃。
他看着那些字迹,突然感到一阵恐慌。如果沈屿安看到这些……如果他发现那些疏离与克制下的真相……
他猛地合上笔记本,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失控的情感重新锁回心底。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沈雾熙站在实验室中央,第一次感到如此迷茫。他精心构筑了四年的防线,在沈屿安出现后的短短几周里,已经岌岌可危。
他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当实验室的门被再次推开时,沈雾熙正背对着门口整理器材。他听见脚步声在身后停下,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轻声说:“我回来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在沈屿安看不见的角度,他的指尖正微微颤抖。那些写满名字的纸页像是一个无声的告白,静静地躺在角落的桌子上,等待着一个或许永远都不会被发现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