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北的急风裹挟着泥沙卷向我,暴烈地割我满身血的石泪﹣﹣不,我不流泪,这苍辽的荒漠里,雨和春天都是太奢侈的悲伤,我仅有一颗紧闭的心。
我是一座僵冷的沙石荒山,人们把我称作远方。
在他灰绿色的破鞋底走上我之前,只有阳光与风暴捶打过我的残躯。我锋利的骨头上没有皮肉,更没有绿,他说我皲裂的沙层像人的肌理,他的祖先同我共属于同一场万物起源。
俺是你的赤脚医生的嘞。或许西北荒漠实在太寂寥,他竟愿意对我说话。
不怕,不怕,俺给你治沙。他这样说着,用一盏旧灯和一床大花被在我身上安了家。
鸟儿与兽群的迁徙都从不涉足我的方向﹣-这里是荒漠,人类竟这样傻。
他把一棵棵绿色从层层包裹的塑料袋嫁接到我的身子,当第一枝柔软的根系贴上我尖锐的骨椎时,我仿佛竟要如山崩一样颤抖。
但我不能。
他和绿色都是太脆弱的生命,令我甚至不敢疼痛。西北有俺的家,他说,俺把你治好,就是富饶了俺的乡俺的国。
他手掌上的肌理愈发清晰了,粗糙的掌纹有如我皮肤一般的坎坷。
我现在开始逐渐相信他和我曾共属于同一族群了。
我不懂什么是梭梭树,沙棘果,什么是草方格,什么是瘦白杨。我只知道在亿万年蛮荒之后,我第一次用绿色迎来了文明。
他在我沙石的洞穴里拉起线,用阳光暴晒他的布衣裳。花被罩旁的暖水壶被摔出和我身子上一样的坑洼,他火塘边的脸上有越来越多风沙捏出的褶皱,我把他脸上的痣都看得清晰。我越来越茂盛,他越来越枯萎。
后来啊,后来他十几年前带来的姑娘,和当年腹腔中的胎儿一起躺在了我的腹腔里。
我的身子变得更沉重。
那天他满脸泪水,我第一次在荒漠看见悲伤。
俺一定要把你治好了。几十岁的他站在亘古的风里,伏倒在我的身上,用他的脸颊紧紧贴上我。
他的掌心有我最熟悉的温度,贴近时仿佛与我相融。他哽咽着说,俺没有文化,但俺晓得古诗有句老话。
-﹣人生代代无穷已。
俺不是愚公,感动不了上天。但这世界上还有一千个一万个俺。
他摸了一把我的骨头,用力拍了拍。
一定给你们治绿了。
他总是天不亮就把铁锄头和大铲子扛上来,用一双被我侵蚀的手来抚摸我。树根渐渐攀上我的肩,胸脯,脚跟。在日头最大的时候,他就在洞穴里用茶缸喝水,杵着越来越迟缓的脚,晾起褪色的旧衣服。上天的确从未被感动,垂怜我的是小小一个他。
几十年就这样过。
他把我看青了,我把他看老了。
当他终于倒下时,荒漠下了几十年来第一场雨。
我的第五茬沙棘结了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