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临设想过最坏的可能。

　　和亲后被杀亲仇人们虐待，眼睁睁看着战争爆发，人们死去，她从高坛下跌落，什么也无力改变。

　　相比之下死在前往和亲路上也不是不太行。

　　离开齐国的前一天，她递给春桃一支银簪。

　　“殿下，这是娘娘给您的，春桃不要这个。”

　　女孩红着眼眶，轻柔地将那只簪子戴在符临的发间。

　　“春桃想和您一起。”

　　符临不再言语，仍是静静地望着那片天空。

　　她是个贪心的人，想要权利，想要财富，想要亲眷，想要自由。

　　可哪有什么心想事成，所愿所得。

　　繁盛气象一去不返，千万的百姓在腐败战乱的国度里，已没了哭号的力气，也没了想要的奢望，他们只想活着，只是想活着而已。

　　符临在深宫中长大，被人民供养，生来便没学过什么文韬武略，也没有过什么无私奉献，困在这一方宅院里消沉度日，苟且过活。

　　祈愿无用，那用这条命，又能否换来天下的片刻安宁？

　　只是，还没死。

　　长夜无眠，符临却依旧无法确定自己依旧存在，来到仙境的实感。

　　她揪紧被子，轻轻闭上眼。

　　就这样接受齐国覆灭，自己苟活的事实，也太卑劣了吧。

　　出生起便注定是一枚弃子的符临，从来都是在阴谋诡计中苟且过活，年纪不大，装得一副可怜可爱的模样，说得一嘴虚情假意的谎言。

　　自己不就是这样的人吗，就像从前一样活下去吧，她想。

　　在深渊，在谷底，总有生物能活下去，残忍地掠夺着养分，平静地忍受着孤独。符临便是其中之一。

　　只是一切仿佛都不见了，那十几年的仇恨，牵挂，渴望，都一下子没了去处。只留下一纸草率的，毫无转折的故事结尾。

　　即使性冷如她，也还是会眷恋着那些情感，直到消散在记忆的河底。

　　孔祝明已达元婴，并无困意，换了身衣服后赶在大清早就去了临渊盟的主山给符临登记弟子的身份，不能再让男主截了胡。

　　登记处的人甚至有些惊讶，言语间透露要不要先问过其他长老的意思，被孔祝明婉拒了。

　　回到竹兮阁，符临已经醒了，不，应该说是没睡。她眼下有些乌紫，小心翼翼地坐在屋中的小木凳上。

　　“清涟姐姐，”符临一看见孔祝明进屋的身影，就轻声地喊道。

　　“嗯。”清涟问，“在等我吗，你要多休息。”

　　其实符临趁着清涟离开的一小段时间内，偷偷把院子观察了一遍。比起皇室住的宫殿简朴典雅了许多，但许多东西她都从未见过。

　　符临曾经应当是见过仙人的。

　　那时候齐国还残留着一副空架子，颤颤巍巍地支撑着王公贵族们豪奢的生活。

　　“殿下……外面冷，该回屋了。”

　　春桃捂着符临冻红的双手，目光闪烁。

　　一月的京城很冷，符临抬头，在角落的宫围里，四方屋顶挡住了聊胜于无的天光。

　　可在那缝天空，她看见了仙舟洒下的阴影。

　　“春桃，我知道。”，符临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望着天。

　　她被软禁在院里不知多少年，常常抬着头发呆。

　　春桃是从小跟随她的宫女，每每见着她这副样子，心里便说不出地心疼与苦涩。

　　比起仰望不可能的自由，她更希望符临忘记。

　　“仙人……”，符临喃喃着，竟是笑起来，眉眼如黛，忽得灿烂了一院的寒冬，“皇兄一心求长生，那我便祝他得偿所愿吧。”

　　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压暗了眸中琥珀琉璃。

　　一年四季都有暗卫听着，她不敢说。

　　唾手得来的长生，可算不得什么好运。

　　“会些法术的凡人。”

　　和我一样，没有什么云泥之分，都是有血有肉的人。

　　昨夜符临悄悄琢磨了许多遍，总让她心底有些慌乱。

　　仙人不应都是高高在上的吗，挥挥袖子，便引得万众叩拜，一颗丹药，便让那自诩独尊的皇兄摇尾乞怜。

　　她说她叫清涟，也只是清涟。

　　她看向自己的眼神是从未见过的，没有鄙夷怜悯，没有讨好奉承，不带一丝情感。像四方院子里盼的那角天空，无一丝污迹。

　　符临偷偷观察过，清涟看一株小花小草也是同样的眼神，但她却不敢与之对视，似乎是怕自己心里自私的念头被发现。

　　可符临又坚定地相信，清涟绝不会责怪自己，更不会偷听自己的心声。

　　就是这样无需讨好，无需算计的一个人，符临却不知道该怎么相处才好了。

　　“清涟…姐姐，我能这样叫你吗。”

　　符临昨夜没睡，一双眼红彤彤的，局促地盯着地面。

　　孔祝明活了二十几年，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小孩，像个白玉团子似的，想上手摸摸。

　　“宿主你现在可是清涟啊！”，系统察觉到孔祝明的想法，尖叫着打断：“千万不要崩人设了，而且女主是白切黑，她一副单纯可爱的样子都是装的啊！宿主你千万不要被迷惑了！”

　　“别吵，”，听着高频的电子尖叫声，孔祝明头有些疼。

　　她不是看不出来，只是没有拆穿。

　　十几岁的小孩不知道被迫承受了多少，才能学会如此熟练地去伪装。

　　孔祝明倒是想让她随心所欲些，但这必定会是一个长期的过程。从前的伤口无法消失，只能试着一点一点去弥补。

　　不过，最重要的是。

　　“就算是装的也很可爱啊。”

　　系统不作声了。

　　忽然注意到宗里的服装还是有些太素净了，符临大病初愈，还是添点亮色好。孔祝明手指一动，一阵清风吹过，挟着朵初绽的桃花，落在她的发间。

　　没注意到动静，见清涟半晌无言，符临脸颊微红，“那……”

　　“无妨，但最好叫师姐。”

　　“师，师姐！”，符临似乎有些怔愣，“意思是….”

　　“你恢复了，和我去登记信息。”

　　御剑的路上，符临靠在清涟身边，正嗅着传来的淡雅莲香，却听清涟开口。

　　“以后不必讨别人喜欢，太苦太累，不划算。”

　　她的语气平常，像在说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只是听着的符临却不自觉地僵硬了。

　　也就是说，她看出来了自己那副单纯善良的模样是装的，为了讨她喜欢。

　　“那不这样的话，清涟师姐还会喜欢我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是想让你少些顾虑，说些想说的话，做些想做的事。

　　可想到这小孩过了十几年这样的日子，要改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清涟还是叹了口气，“嗯，喜欢。”

　　符临很少被戳穿，即使被发现了，也从未像现在这样哑口无言。

　　她知道不该那样回答，但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这不是她的性子。

　　但或许呢，或许就纵容自己那么一回吧，反正清涟也总能看穿。

　　到了宗门大殿门前，符临踏上了第一节白玉阶梯。

　　映入眼帘的是一尊巨大的无字碑，像是用白色的玉石雕刻而成，竖立在殿中央。

　　“这是玉门，你可以把它当作临渊盟的记事簿，有长老专门负责在这上面记录大事。每隔三年招新大典，新生也在这里测试天分并且登记。”

　　清涟解释道，心说还挺智能。

　　符临抿抿嘴，抬头看了眼她平静无波的神色，心便也安定下来，不再犹豫，伸出右手，按在玉门上。

　　指尖传来一阵凉意，并不刺骨，而是温和地传入四肢百骸。

　　符临身上忽然一轻，再睁眼，竟看见了无数丝线在空中漂浮，泛着浅蓝色的荧光。

　　她本能地转过头，却发现身后的清涟已然不见，四周环绕着的是无边界的黑暗。

　　远处，一抹浅蓝色的身影掩映在丝线之中。

　　“你不该来这。”

　　是个男人的声音，毫无起伏，毫无波澜，仿佛在说着这世间最理所当然的道理。

　　“我不该…凭什么不该，又凭什么该？”

　　符临只觉得四周的空气凝滞，压迫着自己往后退去。

　　“凭我生来就这样一条命，注定没有自由，依别人而活？”，她咬紧牙关，刺骨的疼痛被她抛在脑后，浑身气力快要耗尽，却仍强忍着站立，分毫不移。

　　“我偏不。”

　　生来是一样的人，又凭什么让她甘愿舍弃追求自由的权利。

　　符临伸手挥断那些丝线，空间崩塌，露出缝隙之外的天地。

　　仿佛和宫墙里的那角天色重合，那么模糊，却又那么明亮。

　　但不一样的是，这一次，她伸手触碰了那抹阳光。

　　“嗡”的一声，玉门乍得发出浓郁的青色光芒，刺骨的寒意散开在殿门，为地上的灵草覆上一层白霜。

　　“冰灵根。”，清涟从身后扶住昏倒的符临，轻声道。

　　修仙界灵根越纯，天赋越高，单灵根通常是金木水火土五种。比如清涟是水灵根，沈雾宜是木灵根，这样也已算是万里挑一的天才了。

　　极品冰灵根，天选无情道。

　　原著中符临重伤，灵根尽损，竟是可惜了这样一位绝世天才。

　　只是，怎么又昏倒了。

　　符临刚养好的气色又变得苍白，精致的眉头微蹙，像是在经历一场噩梦。

　　“别的新生也是这样吗，天天晕倒，这是怎么回事？”，孔祝明在心里问系统。

　　“唔…可能是因为天赋奇高，受到天道的考验，陷入幻境了吧……”系统支支吾吾，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有没有一种可能，”孔祝明严肃打断，“是情节严重偏移，系统出bug了？”

　　“绝，绝对不可能！我们统界很看重这个的，经常自我检修，保证毫无漏洞！”

　　“你说的对。”

　　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孔祝明不再多话，抬头看向匆匆赶来的各位长老，把符临往怀里塞了塞，“各位长老。”

　　打头那位老人仙风道骨，挥着把羽扇，眯缝的眼睛几欲发出光来，却仍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娓娓道来：“清涟元君啊，好巧。老夫昨日夜观天象，气朔盈虚，白虹贯日，恰似有天才出世啊！”

　　“苍梧，玉门发出的光晃的整个宗门都看见了，用得着你观那‘白虹贯日’？”，一明艳女子打断，罗裳轻摆，移步至清涟面前，径自打量起她怀里的女孩，“清涟呀，我们家雾宜时常跟我说起想你了。”

　　“苍梧长老，常霓长老，”，清涟低头行礼，心里十分清楚他们的来意，“小师妹尚凡人之躯，舟车劳顿，还是先休整几日再谈吧。”

　　“如此….”，诸位长老稍加思索，尚且答应了。

　　不是不想抢这个弟子，而是清涟给他们的印象太正直了，绝对干不出抢弟子的事来。

　　况且竹兮阁这么多年不仅没翻修，资源也少，穷得叮当响，相比之下，让她和清涟待几天，跟受其他长老的耳旁风相比，或许是更好的选择。

　　清涟着急离开安顿符临，怀抱着她打了招呼就要走，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方思宁方才看见玉门冲天光芒，晚了两位长老一步，赶来时却看见清涟正站在前面。

　　她一袭白衣，眉目却冷得像月夜朦胧的轻雾，看不真切，让方思宁停顿了一刻呼吸。

　　怎么办。

　　师姐知道自己离开竹兮阁了吗，方思宁躲在殿门外，不敢露出身形，也不想离开。

　　她想再看清涟几眼。

　　直到那人转身，方思宁看见她怀里护着的女孩。

　　那样亲近，是小师妹吗，她一下子忘记了收敛气息，和清涟对上了目光。

　　看见那双通透冷淡的眼，方思宁的心一寸寸冷了下去。

　　她知道了。

　　“师姐，你出关了怎么没告诉我？”，方思宁强笑着进殿，眼神不自觉地躲避。

　　“我没告诉谁，”清涟回答。

　　嗯，方思宁张嘴，却半晌没说话。

　　“思宁，别太怪自己。”

　　思宁。

　　她还愿意理我，方思宁静静看着清涟远去的背影，心中燃起一抹希冀。

　　她无法不去责怪自己：如果再强一点，再坚定一点，或许不用做出这样的选择。

　　但没办法的，名为方思宁的女孩不能总是躲在羽翼之下，她会一点一点往上爬，一点一点，走到那人身边的位置。

　　然后…方思宁垂眼，压下纷乱的心绪，匆匆离开了。

　　诸位长老轰轰烈烈地赶来，发现暂时抢不到人，又像中老年聚会似的聊了半天。

　　常霓抬手打散了用灵力凝聚的棋子，嘴角冷笑：“苍梧老儿，这么多年，偷棋子的功力见长啊，多大年纪，趁着我偷看人家小弟子下手。”

　　“哈哈，见笑了。”苍梧抬手摸摸胡子，丝毫没有被抓包的难堪，“常霓仙子不也在偷看人家？”

　　说到这，常霓眉梢一挑，

　　“经过刚才，我倒觉得，这新徒弟是拐不来了。”

　　“哦？”，苍梧捋了捋胡子，沉思片刻，“老朽倒不知为何？”

　　“如果我是她，我也会跟着清涟过。”，常霓故作高深。

　　一只山雀飞到常霓肩头，扑扇两下翅膀，竟是发出了人的声音：“又不是过日子，谈什么过不过的。竹兮阁课业繁重还不受重视，那弟子但凡聪明点也不会跟着她。”

　　“小姑娘的心思，你们不懂。”，常霓挥手把那只山雀赶到一边，笑容更甚，“不提这个，苍梧，该你下了。”

　　谈笑间，竟已将苍梧那方逼成死局。

　　“…老头子不中用咯。”

修仙天才堂堂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