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傍晚来得格外缓,夕阳把桂酒巷的青石板染成蜂蜜色时,祁聿正坐在窗边刷题。草稿纸上的物理公式写了又划,脑子里却总浮现出穆晏说的“七点见”。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六点四十,指针像被粘住似的,走得慢吞吞。
“叮——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建议出发。当前路况良好,步行五分钟可达巷口。”
祁聿合上书,把物理竞赛题集塞进背包——那是肖奕秋借他的,里面几道关于磁场的题解确实精妙。他对着镜子理了理额前的碎发,镜中的少年眉眼清俊,只是眼底还带着点没睡醒的淡青。
走到巷口时,穆晏已经到了。他穿着件浅灰色的连帽衫,背着个黑色双肩包,正仰头看那棵老桂花树。夕阳的光落在他柔软的发上,像撒了把金粉,风一吹,发梢轻轻晃动,带着种干净的少年气。
“来了。”穆晏转过头,看见祁聿时眼睛亮了亮,像落了颗星子,“还以为你会迟到。”
“没有。”祁聿走到他身边,目光不自觉地扫过他的背包,挂件是个小小的银色黑洞模型,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这个?”穆晏注意到他的视线,拿起挂件笑了笑,“上次物理竞赛的纪念品,觉得挺有意思就挂上了。”
祁聿“嗯”了一声,忽然想起自己书包里的史瓦西半径公式推导,不知怎的,没好意思拿出来。
巷口的桂花苞又鼓了些,淡甜的香气随着晚风一阵阵飘过来,像谁在空气里撒了把糖。两人并肩往广场走,青石板路凹凸不平,偶尔踩错了缝,鞋底会发出“咔”的轻响。
“你住这很久了?”穆晏忽然问,目光扫过巷子里的老房子,墙头上爬满了绿藤,门环上锈迹斑斑,却透着股安稳的劲儿。
“快一年了。”祁聿踢着路边的小石子,“从家里搬出来的。”
穆晏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这里挺好的,比我以前住的地方安静。”他顿了顿,侧头看祁聿,“昨天去看了看,发现你家对门好像空着,房东说正在招租。”
祁聿愣了一下:“你要租?”
“嗯,”穆晏笑了笑,“离学校近,而且……这里的桂花很香。”
风吹过桂花树,叶子沙沙作响,像在应和他的话。祁聿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他想象了一下穆晏搬来的场景——早上出门时在巷口遇见,晚上刷题累了能隔着墙听见对方翻书的声音,好像……也不坏。
“叮——检测到潜在邻居关系,居住距离缩短可提升互动频率,建议保持友好态度。”
这次,祁聿没觉得“系统”的提示烦人。他看着穆晏被夕阳染成暖色的侧脸,低声说:“那边的房东人还行,就是房租有点坑。”
穆晏笑得更开了:“没事,我会砍价。”
广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孩子们追着泡泡跑,老人摇着蒲扇坐在长椅上聊天,卖棉花糖的摊贩推着小车走过,甜香混着晚风漫开来。幕布已经挂好了,像块巨大的黑布,被两个竹竿架在树上,旁边的音响正放着轻快的音乐。
“人好多。”祁聿下意识地往穆晏身边靠了靠,不太习惯这样热闹的场面。
“没事,我占了位置。”穆晏拉着他往一棵老槐树下走,那里放着两个小马扎,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我下午路过时就放在这了。”
祁聿坐下时,指尖碰到了马扎上的木纹,带着点阳光晒过的温度。穆晏从背包里掏出两瓶矿泉水,递给他一瓶:“刚才买的,冰的。”
“谢谢。”
电影开场前,屏幕上在放预告片,秦悦棠的声音突然从后面冒出来:“穆晏!祁聿!”
两人回头,看见秦悦棠举着两串糖葫芦跑过来,宿槐安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袋爆米花,肖奕秋则拎着个沉甸甸的书包,面无表情地走在最后。
“你们也来啦!”秦悦棠把一串糖葫芦塞给祁聿,另一串递给穆晏,“我妈做的,超甜!”
祁聿咬了一口,山楂的酸混着糖衣的甜在舌尖炸开,像被施了魔法,连周围的喧嚣都变得柔和了些。“谢谢。”
“不客气!”秦悦棠挨着宿槐安坐下,肖奕秋则在他们旁边找了个空位,把书包往地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里面似乎装了不少书。
“你带这么多书干嘛?”宿槐安挑眉。
“写作业。”肖奕秋言简意赅,从书包里掏出数学练习册,居然真的看了起来。
秦悦棠吐了吐舌头,偷偷对穆晏和祁聿做了个鬼脸,惹得大家低笑出声。
天色渐渐暗下来,星星一颗接一颗地冒出来,像被打翻的碎钻。《星际穿越》的片头音乐响起时,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音响里的旋律在夜风中流淌。
当黑洞的画面出现在幕布上时,祁聿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巨大的黑色球体悬在宇宙中,周围的光线被扭曲成绚丽的光环,像上帝遗落在太空的戒指。
“这就是克尔黑洞,”穆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这宇宙的奇观,“带自转的,所以吸积盘才会那么对称。”
祁聿转头看他,月光落在穆晏的侧脸上,把他专注的眼神照得格外清晰。“史瓦西黑洞是不转的,”他低声回应,想起了那本竞赛题集里的推导,“逃逸速度等于光速,所以连光都跑不出去。”
“嗯,”穆晏笑了笑,“就像……就像有些人的心思,藏得太深,谁都看不穿。”
祁聿的心轻轻跳了一下,没接话,只是转头看向幕布。库珀穿越虫洞的瞬间,光线在他周围折叠成五彩的隧道,像条通往过去的路。他忽然想起妈妈临终前的样子,她躺在床上,握着他的手说:“小聿,妈妈会变成星星看着你。”
那时候他不信,觉得人死了就是死了,像被擦掉的铅笔字。可此刻看着幕布上璀璨的星空,他忽然有点想相信——也许真的有另一个时空,妈妈在那里,过得很好。
“叮——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与‘亲人’相关记忆激活。建议适度宣泄,有利于心理健康。”
祁聿深吸一口气,眼角有点发烫。他抬手抹了抹,却被穆晏递过来的纸巾轻轻按住了手。
“没事,”穆晏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我第一次看这里也哭了。”
祁聿接过纸巾,没说话,只是觉得手里的矿泉水瓶好像没那么冰了。
旁边的秦悦棠已经哭得稀里哗啦,把头埋在宿槐安怀里:“呜呜呜……他为什么要离开女儿……”
“傻瓜,”宿槐安拍着她的背,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他是去救全人类啊。”
“可是……可是他女儿好可怜……”
肖奕秋从书包里掏出包纸巾,递过去,没说话,却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了秦悦棠肩上。晚风有点凉,外套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像个温暖的壳。
电影放到库珀在五维空间里看到女儿的过去时,广场上静得只能听见抽泣声。祁聿看着幕布上那个父亲隔着时空对女儿的呼唤,忽然想起自己的哥哥祁砜。上次通电话时,哥哥说:“小聿,有空回家看看吧,爸他……挺想你的。”
他当时恶狠狠地挂了电话,觉得祁郑邧根本不配当父亲。可此刻,心里却有点动摇——也许,有些事,该放下了。
电影结束时,已经快十点了。大家慢慢往回走,谁都没说话,好像还没从那个浩瀚又温柔的宇宙里走出来。
走到桂酒巷口时,秦悦棠和宿槐安、肖奕秋往另一个方向走。“周一见!”秦悦棠挥挥手,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周一见。”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路灯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投下圆圆的光斑。祁聿和穆晏并肩走着,脚步声被拉得很长。
“黑洞其实一点都不黑,”穆晏忽然说,“它会辐射,会蒸发,只是很慢很慢,要等上万亿年。”
祁聿抬头看他,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幅淡淡的水墨画。“就像……”他顿了顿,想起了自己心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就像有些事,看起来永远不会改变,其实一直在悄悄变。”
穆晏笑了,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对。”
走到祁聿住的老房子门口时,穆晏停下脚步:“我明天就联系房东签合同,大概下周就能搬过来。”
“嗯。”祁聿点头,“需要帮忙就说一声。”
“好。”穆晏看着他,忽然从背包里掏出个东西递过来,“这个给你。”
是个小小的玻璃罐,里面装着些晒干的桂花,香得像把整个秋天都锁在了里面。“上次在老家收的,”穆晏的声音有点不好意思,“你说这里的桂花快开了,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收点,泡成桂花酒。”
祁聿捏着玻璃罐,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桂花香却顺着指缝漫开来,钻进心里。“谢谢。”他的声音有点哑。
“不客气。”穆晏笑了笑,转身往巷口走,“晚安。”
“晚安。”
祁聿站在门口,看着穆晏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的光晕里,手里的玻璃罐还在散发着甜香。他低头闻了闻,忽然觉得,这个周末,好像真的有点不一样了。
晚风穿过巷子,吹得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枝头的花苞好像又鼓了些,像在期待着什么。月光落在紧闭的对门门扉上,那里终会亮起一盏暖黄的灯,住着一个爱笑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