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转了

周六的晨光带着点施舍般的暖，祁聿坐在书桌前发呆，桌上摊着那本被踩脏的竞赛笔记。手机在桌面震动，屏幕上跳出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北京。

他犹豫了一下，划开接听键。听筒里传来个低沉的男声，带着点熟悉的沙哑：“喂”

祁聿的心跳猛的一跳“哥？”

“嗯。”祁砜的声音顿了顿，“爸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不肯转学。”

祁聿捏紧了手机，指节泛白。他和这位哥哥不算亲近——祁砜比他大八岁，在他还没记事时就被送去寄宿学校，后来学医、留在北京，每年难得见一面。但他记得，小时候被祁郑邧骂时，是祁砜偷偷塞给他糖；妈妈被气得躲在房间哭时，是祁砜蹲在门口，沉默地陪着他数地砖。

“我不转。”祁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犟劲，“这里有我的朋友。”

听筒里传来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大概是祁砜在记录什么。“我知道。”他的声音依旧平淡，“爸那个人，你清楚。他要的从来不是你的前途，是他自己的面子。”

祁聿愣了愣。第一次有人这样直白地戳穿祁郑邧的心思，像把生锈的钥匙，忽然打开了积满灰尘的锁。

“妈走那年，你才六岁。”祁砜忽然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涩，“他带那个女人回家，把妈的照片收起来时，你躲在衣柜里哭，我听见了。”

祁聿的眼眶猛地热了。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忽然清晰起来——衣柜里的黑暗，女人身上的香水味，还有祁郑邧不耐烦的呵斥。原来有人记得，记得那些被刻意掩埋的疼。

“他总觉得钱能解决一切。”祁砜的声音冷了些，“以为给你最好的学校、最多的钱，就是对我们好。他从来不懂，妈要的不是他的生意，你要的不是他安排的路。”

“哥……”祁聿的声音发颤，像被冻住的湖面裂开了道缝。

“我下午到四中门口的咖啡馆等你。”祁砜没给他继续哽咽的机会，“有些事，该说清楚了。”

下午三点，祁聿走进那家飘着咖啡香的小店时，祁砜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穿着件深灰色风衣，戴着金丝眼镜，指尖夹着支没点燃的烟，侧脸的线条和祁郑邧有几分像，却多了点温和的锐气。

“坐。”祁砜推过来杯热可可，“你小时候爱喝的。”

祁聿在他对面坐下，热可可的甜香漫过来，却暖不透心底的寒。“你……要劝我跟爸走？”

“劝不动。”祁砜笑了笑，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我是医生，不是说客。而且，我从来不帮刽子手劝降。”

祁聿猛地抬头。“刽子手”三个字像把刀，精准地捅破了那层维系着“父子”名分的纸。

“爸昨天给我发了你的成绩单。”祁砜从公文包里掏出张打印纸，上面是祁聿的月考排名，“年级五十，不算顶尖，但进步很快。四中的老师说，你身边有个叫穆晏的同学，物理竞赛拿过奖，总帮你讲题？”

祁聿的耳尖红了红，点了点头。原来祁砜做了这么多功课。

“我知道你想考的大学。”祁砜又拿出张纸，上面打印着物理系的招生简章，“不错，确实有名。”他顿了顿，忽然抬眼，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是为了那个叫穆晏的同学吗？”

祁聿的心跳漏了一拍，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杯子。热可可的温度透过陶瓷传来，烫得人指尖发麻。

祁砜没追问，只是把那张招生简章推过来：“这是你自己的人生，选什么路，跟谁走，都该你说了算。但你要知道，对抗祁郑邧，光靠犟劲不够。”

他从包里掏出个录音笔，放在桌上。“这是上周他给我打电话的录音。你听听，他怎么说你‘被不三不四的人带坏了’，怎么算计着把你绑回北京，让你跟那个女人的女儿‘培养感情’。”

录音里的声音粗砺、刻薄，像砂纸磨过神经。祁聿捏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原来祁郑邧打的是这个主意，用他的人生，去填补他和那个女人的“全家福”。

“这东西，你拿着。”祁砜把录音笔塞进他手里，“他要是再逼你，就把这个给他听。或者……”他笑了笑，眼底闪过点冷光，“我不介意让他那些生意伙伴，听听他怎么评价自己的儿子。”

祁聿捏着那支小小的录音笔，金属外壳冰凉，却比任何铠甲都坚固。“你为什么……”

“因为我们都姓祁。”祁砜打断他，声音忽然软了些，“更因为，你是妈最疼的小儿子。她要是活着，绝不会让你受这种委屈。”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风衣：“我今晚回北京。医院还有台手术。”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对了，爸养的那个女人，最近正跟他闹分手，想要套北京的房。他自顾不暇，暂时不会来烦你。”

祁聿愣住了。原来祁砜不仅是来帮他，还把祁郑邧的软肋摸得清清楚楚。

“照顾好自己。”祁砜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竞赛笔记上，封面上的两个小人被阳光照得发亮，“那个朋友，也替我问声好。”

咖啡馆的门合上时，风铃叮当作响。祁聿看着窗外，祁砜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像道短暂却有力的光。他低头看着那支录音笔，忽然觉得压在心头的巨石被挪开了一角，透进点风，也透进点亮。

手机震动，是穆晏发来的消息：【在干嘛？我烤了饼干，给你送点？】

祁聿笑着回复：【来咖啡馆，我请你喝热可可。】

十分钟后，穆晏抱着个保鲜盒冲进店里，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糟糟。“怎么突然请我喝这个？”他在祁聿对面坐下，眼睛亮晶晶的，像落了星子。

祁聿把那杯没动过的热可可推给他，又把录音笔和招生简章往他面前一放，笑着说：“告诉你个好消息，我们可以一起考京市了。”

穆晏看着那些东西，又看看祁聿眼里的光，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没多问，只是拿起一块饼干，塞进祁聿嘴里，甜香在舌尖炸开时，他低声说：“早就说过，你不会走的。”

暖橙色的光晕在他眼底亮得发烫，像融化的糖浆。祁聿看着他被阳光晒得发亮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些陈年的裂痕上，终于照进了光。而祁砜带来的不仅是铠甲，是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对抗黑暗，有人站在他身后，带着沉默的温柔，替他挡住了最烈的风。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落，但这一次，不是在告别，是在为新生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