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浅是在一阵窒息中惊醒的。
睁开眼,张海侠的手近在咫尺,死死扣着她的脖子。强烈的勒紧感让她眼前发花,几乎看不清他脸上那种神情——一种带着莫名期待的目光,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欣赏什么。她涨红着脸去拍他的手,拍了两下,张海侠愣了愣,像被人从一场梦里叫醒,慢慢松开了手指。
然后他的脸色就变了。变得极快,像川剧变脸一样,一层叠着一层,兴奋、困惑、茫然、歉疚、恐惧,轮番从他面上碾过去,又轮番碾回来。白浅第一次这样直观地看着他变化,忽然想起时影那句:
他可能邪魔入体了。若是放任不管,你会很危险。

她记得她还问过时影,如果她也邪魔入体怎么办。当时时影的回答是那么坚决——“你会被关起来,但我会永远陪着你。”
才几个月不到。一切天翻地覆,时影走了。不要她了。
回首过去,畅想未来,一切如手中沙。抓不住,留不下。
那还有什么不能失去的,又有什么值得挽留的。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掐你?
张海侠盯着她,似乎对她的反应很不满意。
因为你想看到我的恐惧。

适当保持钝感是件幸福的事,白浅发现自己对别人的情绪更敏感了,她摸了摸脖子上那道发红的勒痕,声音沙哑,语气却平得没什么起伏,
这对你来说,很美味吧。

张海侠的表情僵了一瞬。
白浅没有看他了。她环顾了一圈四周,他们还在凤凰寨里,周围有被火烧过的痕迹,血迹已经干涸暗红,废墟荒土感扑面而来。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甚至称不上笑,只是嘴角微微牵了一下。可就在那一牵之间,她身上有什么东西松了。有什么东西像薄雾一样,从她身上漫出来,无色无味,笼着她,也笼住了离她最近的张海侠。
张海侠觉得脑子里那片永远填不满的饥饿感变轻了,轻得像一缕烟,风轻轻一吹,便散落无踪了。他的眼睛渐渐失焦,白浅的话也变得忽远忽近:
可惜一切尘埃落定,那种感觉就散了。

语毕,白浅往旁边滚了一圈远离了张海侠,继续睡觉,一副“心情不好,生人勿近,熟人勿扰”的模样。
她身后的张海侠也从恍惚失神中渐渐浮出一丝清明。那清明像冰面下透出来的光,一点一点外扩,一点一点发亮。
他握了握自己的手,指节收拢,松开,再收拢。那种久违的、对身体每一寸的绝对掌控感从指尖漫上来,像一条冻僵的河重新开始流淌,暖意顺着血脉往心口涌。他眼底的光亮了一层,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像是要笑,又像是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不知道这次能维持多久。
他的手摸向手枪,目光落在了白浅身上,顿了顿,他若死了,这孩子会被杀。
他收回手,目光越过白浅,扫向四周。莫云高的兵三三两两地蹲着,抽烟,擦枪,说笑,枪口随意地朝着各个方向,其中两支正对着这边。
他的瞳孔缩了缩,心脏从疯狂地跳动中缓下来。
只有张海侠和他师父能助他。在此之前,得解决莫云高才行。
自此,万念俱收,面上只剩一层平静的壳。
不一会儿,莫云高的副官过来,叫了他一声。张海侠跟着去了,便再没回来。
第二天,白浅被带到莫云高面前,才知道发生了什么——莫云高让张海侠带两个兵去百乐京办事,张海侠在半路上把那两个兵杀了,自己去了。
莫云高坐在椅子上,把这个消息说得像在讲一段饭后的闲话,嘴角甚至挂着点若有若无的笑。白浅看出莫云高并不生气,甚至没想追究,抓她来只是为了吓唬,戏耍一番。
她却懒得配合演戏。
她只是安静地站着,不给任何反馈,莫云高皱了皱眉,觉得无趣,让人把她带回去了,可守卫与张海侠在的时候完全不同,松得完全不把她当回事的样子。
是有多瞧不起她?
然而白浅并不想跑。只是她不跑,有人却来带着她跑,来人就是凤凰寨唯一活口——凤凰寨主。至于为什么还活着,白浅并不清楚,反正莫云高不让杀。
你救我干嘛?这儿好吃好喝的,我不想走。


好吃好喝?
寨主扫了她一眼,伸手捏了捏她几乎没肉的胳膊,

那你为什么这么瘦?
白浅被她捏得嘴角一抽。这位大姐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悲悯,仿佛真把自己当成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全然忘了自己之前靠杀人越货过日子。
白浅看着她,无语之余,也有点恍惚——她忽然觉得现在是一场戏,剧本写得潦草模糊,导演在监视器后面打起了盹,于是台上的演员便也演得随意,一切都在脱轨,可没人喊“卡”便停不下来,像一辆刹车失灵的车,方向盘后头空无一人,全凭它自己往前滑。
不然怎么解释——这个凤凰寨主武功不高,却能从重兵把守里逃出来;逃出来不去报仇,反倒来救她;救了她也不往安全的地方去,偏要往莫云高紧盯着的百乐京里带。
除非这凤凰寨主是假扮的!
白浅看了眼寨主的脖子,算了,真的假的无所谓了。2
女神写的太会拿捏情绪了,超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