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琪的话像根倒刺,扎得白浅一宿没阖眼。她躺在那张软得不像话的西洋大床上,翻来覆去,躺下又弹起来,弹起来又倒回去,像个落进云堆里的不倒翁。时影被她搅得魂体不宁,飘在床尾叹了口气:
你不该如此心浮气躁。


可她都知道我叫“小白”了!还知道你一直跟着我!她到底什么来头!?不弄清楚你让我怎么睡得着嘛!
白浅又倒回去,盯着描金的天花板,心里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
时影心里也有警惕,他认为张海琪有可能是易缘的化身,或是易缘口中那两位别有所图的神明的化身。但看白浅这副天要塌下来的模样,又恼她太沉不住气——局势尚不明了,这家伙已经自乱阵脚了。
你是逃犯,通缉令上有你的照片、名字、体貌特征,她是张氏兄弟的师父,自然也是那个什么南部档案馆的人,接触的案子自然多,夏城又在国内,知道你不稀奇。

白浅心下微定,讷讷地应了一声。

好像也是……
白浅闭上眼,又忽然睁开,

那她怎么知道你一直跟着我!她明明看不见你!
从下船到进董宅,再到她走进这间屋子,她已经试探了好几次。张海琪的目光从未落在时影身上过,一分一毫都没有。

她会不会是装看不见?她是不是早就监视着我了?
白浅的声音低下去,后背却一寸一寸地绷紧了。黑暗像是有重量的,从四面八方朝她压过来。她觉得自己赤条条地站在这片黑暗里,每一寸皮肤都被某种黏腻的目光舔舐着。那目光在窗外,在头顶,在床底,在衣柜的缝隙里…在一切她看不见的地方。
她打了个哆嗦,猛地坐起来,跳下床,啪地拉亮灯,把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翻了个遍。柜门拉开来又摔回去,床单掀起来又扔下,忙得满头是汗。时影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浮起一阵复杂的东西——荒谬,又心口发闷。
白浅不该是这副样子的。
最后白浅累极了,头一歪瘫在地毯上,眼皮沉沉地盖下来,没一会儿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时影在她身边蹲下,看见一缕碎发贴着她的嘴角,下意识抬手想去拨开,但指尖穿了过去,什么也没碰到。
他收回手,愣了一愣。恍惚间想起似乎很久很久以前,自己也曾这样蹲在她身边,替她撩过头发。那时的她,勇敢到不知恐惧为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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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后,敲门声响起。

小小姐?小小姐!
女仆端着洗脸水推门进来,一眼便看见了地毯上的白浅,不由得顿了一下:

小小姐怎么睡在地上?
白浅从鼻腔里闷闷地哼了一声,连眼皮都懒得掀。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像灌了半桶浆糊,又重又沉,四肢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随手搭回去的,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别动”。偏偏这时候有人要她动。

小小姐,小姐给您安排了课,你再不起来,老师就要到了。
白浅翻了个身,面朝下趴着,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却连叫唤力气都没有的猫。她不情愿地掀开半只眼皮,瞥见女仆端端正正地站着,表情恭谨。
“小小姐”、“小姐”……
她猛地睁大眼。混沌的意识像被人猛地攥住,痛意与恐惧一并涌上来,把残存的睡意撕得粉碎。她终于想起——自己正在董宅里,而这个叫她“小小姐”的人,是张海琪的人。
张海琪给她安排了文化课和武术课。
白浅认为这些课程就是张海琪用来试探她的手段——先说文化课,不学识字,不学拼音,而是学一篇长达五六百字的文言文,让她跟读、让她抄写、让她翻译,她当然不懂,只懂自己睡了一节课后,老师眼里的“拔苗助长非幸事”几个字。
至于武术课,那就更直接了——直接是张海琪教,一上来就是杀气腾腾的夺命招,逼得她连装都没法装。更让她心惊的是,张海琪对她能躲过去竟毫无讶色。
连她会武这事都能摸得一清二楚,白浅真的怀疑自己身边是不是一直有人跟着。而唯一可以给她解惑的时影的回答是——“没发现”。
于是,她对时影的嫌弃又多了一分。
她觉得她需要别的伙伴,单靠时影迟早要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