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
无情罪恶感。
无情轻嗤一声,声音里满是讥诮。
她放下铁拐,轻轻抚开膝盖上的积雪。随着两声清脆的“咔哒”,金属的扣锁松解开来,那副沉重的脚架被她卸下,随手扔在了一旁。夜风卷起她的发丝,也将那脚架上斑驳血迹带来的铁锈味吹散开来。
她微微昂起头,望向疾冲,眼中浮起笑意。那笑容像极了今夜的雪,带着一种生死混杂的悲凉。
疾冲的心猛地一震,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他从未见过无情如此脆弱的模样,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藏着无尽的往事与隐痛。他走到无情面前,蹲下给她包扎伤口,无情没有拒绝,她的声音变得轻柔,仿佛在对月色低语:
无情我和你说个故事吧。
疾冲的心跳加速,一点也不想听,但他还是点了头,等待着无情讲出那段他早已猜到几分的故事。然而无情的故事却与他的预想南辕北辙:
无情一座森林中被一只年迈的老虎掌控着,老虎选择了猴子来继承他的位置。但事与愿违,毒蛇联合蟒蛇咬死了猴子,控制住了猴子的子女,也霸占了森林。而不久之后,最小的那只小猴子突然不见了。
疾冲听得心惊肉跳,他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但内心的波澜却无法平息。
他知道,毒蛇说的十有八九是李止,而蟒蛇便是他的外祖父蔡国公,无论事后如何粉饰,二十六年前他们联手篡了本该属于康定太子的皇位的事都是铁板钉钉的事实,而康定太子的几个子女也在后来的十几年里因为各种合情合理的理由相继离世。
竟然还有例外吗?这个例外是谁?现在又在哪里?
疾冲想起自己先前在鸟背上看得塔顶有两个身影,但近前来去只有无情在,心里便有了计量,无情突然跟他讲起故事怕是为了给那人拖延时间吧。他幽幽一叹,却不起身,反而放松了身体,安安稳稳地坐到了无情的身旁。
无情侧头看了疾冲一眼,又将目光转向遥远的东方,那是太阳将要升起的地方,然而今夜太多人都不知道自己是否能看见那抹朝阳,包括无情和疾冲。
无情小猴子在森林里夺命而逃,它与年纪不相符的速度吸引了老鹰的注意,老鹰把它带回了崖壁上,让它和小鹰一起生活。
无情而另一边,毒蛇则派出了猎犬去寻找小猴子,找了很多年,终于在森林的水塘里发现了小猴子的踪迹。小猴子是偷跑进森林,来劝和鲤鱼私奔的小鹰回家的,却不想暴露了自己的行踪,招来了灭顶的祸患。
此时夜已过了大半,雪却越下越大,天际的雪云低垂,几乎要压到塔顶。无情的身影在风雪中显得愈发单薄,她的目光如同冰原上孤独燃烧的寒星,透着随时可能会被黑暗吞没的脆弱感。
无情毒蛇想出了一个一石三鸟的毒计。
无情它给了鲤鱼跃龙门的机会,引诱鲤鱼攻击蟒蛇,企图借蟒蛇之口吞掉小猴子和小鹰,引老鹰与蟒蛇相斗,进而霸占崖壁。
无情却不想,小猴子提前离开,而鲤鱼也叛而投蟒,毒蛇计划失败,又生一计,他遣蝎群毒死水塘里的所有鱼栽赃给蟒蛇,又设计将奄奄一息的小鹰送回崖壁,激化蟒鹰仇恨。
疾冲喉结急促滚动,紧握的双拳爆出了一条条青筋,怒火融化了身上的雪花,那些他不愿想起的过往此刻全涌了上来。
无情似被他感染,声音突然变得像塔尖悬挂的风铃,清冷中透着杀机,杀机中又藏着怨恨:
无情毒蛇失败了,但也成功了,老鹰顾全大局没有找蟒蛇报仇,它搭上自己大半条命救活了小鹰,但小鹰再也不能飞不能走,又悔又恨,无颜面对老鹰和自己,终是选择了坠崖自尽,老鹰伤心欲绝,一病不起,不多时也绝了生机。
无情停了下来,手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她的长发在夜风中狂乱地飞舞,但她却寂静得像死去了一般,疾冲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望着这样的她,心口便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利刃狠狠刺中,绞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可他该如何安慰无情?作为毒蛇的儿子,他此刻说什么都像恶毒的嘲讽,而无情的下一句话,也让他更刻骨地看到了自己的业。
无情崖壁被毒蛇占领,小猴子改头换面回到了森林,想找机会向毒蛇报仇,却发现了小鹰的孩子小小鹰没有死,却被养在蝎子身边,成了一只告别蓝天的走地鸡。
无情的声音像是被风雪撕扯的残烛,带着一丝绝望的嘲讽:
无情这不是罪恶感,而是蝎子刺入小小鹰体内的毒液。
疾冲终于明白自己不止错了,而且还大错特错,错在甘为毒蛇的爪牙,错在用森林的安定繁荣来判定毒蛇是图腾,是信仰,是神明,其伟大足以掩盖甚至抵消它犯下的罪孽。
生命该是平等的,那么多无辜生命的消逝,如何能因活人的幸福而被忽略?
一个自私无明,将自己的私欲凌驾苍生之上的神明就该被拉下神坛,让德能配位的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