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飞檐之巅坐了一夜的无情等到了朝阳。
旭日以流光的画笔,蘸着朝霞的金乳,将晴雨塔的塔尖铁针勾出一层鎏金的光芒,她冰冻的表情有了一丝裂缝,她起身,带着脚架的腿僵直无力,一个踉跄猛地摔下塔去,寒风在耳边刮过,追命的话开始在耳边回响:

十二元凶只剩两个。你若不信,可以等等看,他们会来找诸葛正我的。

世叔…
无情喃喃自语,寒风将她的声音刮得支离破碎,万众惊呼中,她被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看清来人后,她如同被惊扰的猛兽,瞬间绷紧身体,毫不犹豫地祭出了一掌。
掌风凌厉,含了无情五成内力,直击疾冲胸口。
疾冲被击中,脱力松手,身形如断线风筝般向后飞去,刚稳住身形落地,便忍不住呕出一口血,他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无情翻身落地,拐杖从她臂下伸出,给她尚不能驱使的双腿加了强有力的支撑,飞饶从她衣襟内飞出,将企图再次靠近她的疾冲逼退。

滚。
声音阴冷,夹着昨夜最深的寒气。
疾冲僵在原地,锋利的刀刃割裂层层衣衫,皮肉翻飞,血花迸溅,人群爆出惊叫声,无情理智回归,飞饶落在地上,她看了眼疾冲,转身拨开人群,背影孤寂而脆弱。
……
第二日,疾冲带着人皮面具,坐在神侯府门前不远处的面摊里,吃了一天的阳春面,终于等到了和冷凌弃、追命一起出门的无情。
他满怀激动地站起身,无情面带寒霜的侧脸映入眼帘,他忽然心生胆怯,颓然坐下,直到无情的身影即将消失,他终于付了钱,默默地跟了上去。
疾冲走后,青石板路尽头,转出一位抱着个三岁小孩的玉面道士,他的长相不能用美来形容,而是宛如从经卷中走出的菩萨像,银白色的须发在玉瓷般的脸颊旁微荡,让人觉得拂过他脸庞的风仿佛都是从神山仙府吹来的。
只是他的目光掠过疾冲的身影时,却露出了纠结的神情,冰刃与暖玉开始在黑珍珠般的瞳仁中绞缠,久久不能停歇。
但最后一切纠缠在一声轻叹中破碎,道士垂下眼帘,眉眼中染上慈悲,月白色的道袍滑过寒意凛凛的空气,将落在小孩毛领上的雪花弹落,绘着云水纹的袖摆在暮霭中漾出星河般的光晕。
小孩裹着一件簇新的狐裘,破败粗糙的麻布衣裳在细腻如初雪的毛领下若隐若现,磨出毛边的衣领处补丁叠着补丁,新添的针脚歪歪扭扭,宛若一只冻僵的蜈蚣。他抱紧拂尘时微微瑟缩,狐裘的温暖与贴身衣物的冷硬形成诡异的对比,恍若初堕尘寰的生灵骤然跌入繁华幻梦,却仍带着旧日肮脏街巷的残破底色。
“神仙爷爷。我要娘亲。”稚嫩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安与思念。
“叫我师父。”道士摸了摸小孩的头,低沉的声音仿若从幽谷传出,带着空灵回响,全无苍老之意:“莫怕。你娘亲将你托付于我,是盼你寻得一条光明大道。”
道士抬步,步态如流水地跟上疾冲,腰间垂落的玉珠随着脚步轻摇,恍若佛塔上垂坠的明灯。
“这条路,我会给你。”
道士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却仿佛都有千钧之力,小孩眼睫微颤,似惊鹿般望着道士,欲言又止,似还想提及家人,但道士那双比他娘亲更温柔坚定的眼睛让陌生的一切带给他的恐惧与不安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轻咬嘴唇,将拂尘抱得更紧,似是下定决心,声音如蚊呐:“师父,我,我听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