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坠进山坳,把荒径的枯草染成一片暗赭。宫尚角踉跄着倚在老槐树下,玄色劲装被血浸得发硬,肋下一道深伤还在渗血,是方才遇无锋刺客伏击留下的。他拼力杀出重围,一路奔逃至这荒无人烟的郊野,内力耗竭,眼前阵阵发黑,唯有那双沉眸,仍凝着冷硬的警惕,扫过周遭的寂静——无锋的人或许还在追,这郊野,不过是暂避的死地。
风卷着枯草屑擦过地面,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没有半分追杀的急切。宫尚角攥紧腰间短刃,勉力抬眼,便望见一道素白身影从树影后缓步走出。
是个女子,身量清瘦挺拔,素衣不染纤尘,与这荒郊的狼藉格格不入。她蒙着半幅银纱,遮了眉眼,只露一截皙白下颌,唇角抿成冷直的线,没有半分弧度。腕间绕着几缕细银线,垂落的线尾轻晃,却无半分多余的动作,周身散着一缕极淡的雪松香,清寒得像山巅的融雪,带着一种全然的疏离——仿佛这世间的血腥、狼狈、算计,都沾不到她半分。

她就那样站在三步外,不靠近,也不远离,目光扫过他满身血污时,无波无澜,像在看一块挡路的顽石,没有怜悯,没有探究,甚至连一丝讶异都没有。
宫尚角喉间滚出一点血沫,指尖扣着短刃,却没力气抬起——他分不清这女子是敌是友,或许是无锋的同党,或许是过路的闲人,可此刻的他,连应对的力气都无。
他没等来对方的动作,却见那女子抬手,掌心躺着一只素白瓷瓶。她的指尖纤细,指腹有层极淡的薄茧,却干净得很,抬臂的动作随意又冷淡,没有半分帮扶的刻意,只轻轻一掷,瓷瓶便带着一点微凉的风,不偏不倚落在他脚边的枯草上。
瓶身沾了两粒草屑,却依旧整洁。没有言语,没有眼神交汇,甚至她的目光都未曾在他身上多停一瞬,仿佛这瓶药,只是她随手丢弃的无关之物。
“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
字字都藏着怀疑,他半生尽在厮杀与算计里,这荒郊野岭的偶遇,哪来的平白相救 定是有目的
他的话刚落,云为衫似早料到他质问,抬臂的动作依旧随意冷淡,没等他再逼问,先一步开口,声音清冷如碎冰,无半分起伏,透过薄纱飘过来,淡的像风:“药没问题,只是顺路见你尚有气息,弃了可惜”
“不必多问,我与你无冤无仇,也无任何目的”她补了一句,目光都未曾在他身上多停一瞬,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拿着药,能撑便撑,撑不住,也与我无关”
字字冷漠,断了他所有的试探与怀疑,没有半分帮扶的刻意,更无怜悯,仿佛这瓶对症的疗伤药,不过是她随手处置的累赘,掷出去,便与她再无干系。
她本是奉命去前方集镇办差,途经这荒径,撞见他这副濒死模样,手边恰好备着疗伤药,便随手相予——于她而言,不过是荒径上一个转瞬即逝的插曲,转头便会忘彻,半分分量都没有。
宫尚角望着脚边的瓷瓶,又看向她那副全然疏离的模样,喉间的话堵在舌尖,沉眸凝着她银纱下的眉眼,想从那片清冷里找出半分破绽,可她眼底只有一片漠然,仿佛他只是路边的一块顽石,一眼,便已是多余。
风又起,卷着血腥味掠过,云为衫不再多言,转身便走,素衣袂角扫过枯草根,带起一点尘土,脚步轻捷,朝着集镇的方向去,没有丝毫留恋。那缕极淡的雪松香,在风里飘了一瞬,便随她的背影,融入了渐沉的暮色里
宫尚角僵在原地,指尖缓缓松开短刃,俯身捡起那只瓷瓶,瓶身微凉,细细观察,这是专治刀伤内伤的上好良药,绝非坊间寻常之物。
他望着那道彻底消失在暮色里的素白背影,沉眸里的警惕未减,却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她是谁?为何会有这般良药?那句“弃了可惜”,是真的无意,还是另一种更隐秘的算计?
宫尚角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瓶身,眸色沉得像浸了寒潭的墨,终究还是拔开瓶塞。清冽的药香混着一点极淡的草木气漫开,压过了周身的血腥味,是对症的金疮内伤药,药力醇厚,绝非坊间杂品——能备下这种药的人,定非普通路人。
他倒出三粒乌黑的药丸,指尖碾过,质地紧实,无半分异样。此刻内力耗竭,肋下伤口灼痛难忍,身后无锋的追兵或许还在搜捕,容不得半分迟疑。宫尚角仰头将药丸咽入腹中,津液混着药味滑入喉间,微苦,却带着一股清劲的暖意,顺着喉管沉进丹田。
不过片刻,那股暖意便散入四肢百骸,翻涌的血气竟奇异地稳了下来,肋下的剧痛也淡去大半,连昏沉的头脑都清明了几分。他指尖按在伤口处,原本崩裂的皮肉竟似被一股温和的力道敛住,渗血慢了许多。
宫尚角眸色更沉,将瓷瓶塞紧揣入袖中,指尖反复摩挲着瓶身的细纹——这药绝非偶然,可那女子的眼神、语气,又冷得毫无破绽,那句“弃了可惜”,似是真的无心,却偏生让他疑窦丛生。
他撑着老槐树缓缓站直,玄色劲装的血渍蹭在粗糙的树皮上,留下一道暗沉的印记。抬手拭去唇角的血沫,沉眸扫过暮色渐浓的荒径,无锋的踪迹暂未出现,却不敢再多做停留。
提气掠向荒径深处,脚步依旧有些虚浮,却比方才稳了太多。那瓶药的药力后劲绵长,一路行去,丹田的暖意不散,伤口的痛感渐渐隐去,竟能勉强运转几分内力护体。
他寻了处隐蔽的山涧,借着微凉的涧水清理伤口,撕下衣襟简单包扎,袖中的瓷瓶始终攥在掌心。待天边彻底沉黑,月色漫上山头时,宫尚角的气息已平复大半,虽未完全恢复,却已能应对寻常截杀。
翻身上马,朝着宫门的方向疾驰,夜风卷着鬓发,他却时不时抬手按一下袖中那只素白瓷瓶。
宫尚角从未信过“平白相助”,可那女子的清冷与漠然,那瓶掷来的药,还有那句堵死所有疑问的话,却在他心底绕了一遍又一遍。他猜不透她的身份,猜不透她的目的,甚至连她的模样都未曾看清,可那缕雪松香,那道素白的背影,还有瓷瓶上残留的一点微凉,却刻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