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中央那台巨型焚化炉,蛰伏着。上方的温度计,指针在红线顶端。
林恒昕攥住金属把手,滚烫的温度穿透皮肤,灼烧着神经。她牙关微咬,将把手拉到了极限。
齿轮转动声混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厚重的炉门缓缓向旁拉开。
下一秒,一股狂暴灼热的热浪迎面扑来,裹挟着焚尽一切的温度。
炉膛内,是整片翻涌的橘红色炼狱之火。
火舌狂乱卷动、咆哮,强光刺得人眼发涩,热浪掀得两人额前的发丝猎猎作响。
林恒昕静静望着眼前的火海,眸底盛满了整片跳动的金红光芒。炽热的光晕将两道单薄的身影包裹,连影子都快要融化。
她向杨博文伸出手。杨博文垂眸看了一眼,手覆上去,紧紧握住。
随后,两人并肩相依,一同迈步,踏入了那片烈焰里。
火焰轰然翻涌,将两道单薄的身影吞噬。滚烫的热浪如刀刃般割过每一寸肌肤,四肢百骸都像是被生生撕裂,
两人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动,可始终闭着眼,额头相抵,不肯分开分毫。
林恒昕抬起手,覆上他滚烫的脸。在火光里,吻上了他的唇。
睫毛在火光照耀下颤动,泪水刚一溢出,便被火焰蒸发。
杨博文·“我们去哪?”
痛到极致的颤抖里,杨博文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微弱却清晰。
林恒昕·“去属于我们的地方。”
林恒昕回应,声音被烈火灼得沙哑。
杨博文·“好烫啊……”
杨博文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忍受的灼痛,连呼吸都带着刺痛。
林恒昕·“马上就好了。”
话音落下,火光冲天而起,狂暴的烈焰将两道紧紧相依的身影彻底吞没,融进了无边无际的红色烈焰之中。
在高温中,渐渐化作两道朦胧的光影,浮荡在熊熊火光之中。
从此相融,永不分离。
…
杨博文是被亲生父母亲手送进这座人间炼狱的。
他到现在都清晰地记得,离开家门的那一刻,父母脸上没有半分不舍,只有嫌弃与期许。
“你太弱了,等你什么时候变强了,我们再把你接回来。”
就因为这一句话,他在暗无天日的训练营里拼了命地练。
每一次考核都要争第一,每一次任务都要做到极致。他够狠,够不要命,连一向严苛的李栋旭都对他青眼有加。
可他拼了命爬到顶端才明白。变强了,也没有人会来接他。
李栋旭后来告诉他,这里的大多数人,都是被强行绑来的。
他们的父母在外面日夜担忧,痛哭流涕,唯独他是被亲手丢弃的。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都有人牵挂,只有他是这世上多余的存在。
从那天起,杨博文恨透了所有人。
恨他们身不由己,恨他们有人惦念,更恨他们那副无辜又可怜的模样。
没有人值得相信,没有人值得心软,在这座吃人的地狱里,所有人都该死。
直到他第一次见到林恒昕。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蠢又这么圣母的人。心软,笨拙,还总想着救人。在这里,这种人活不过三天。
他冷眼旁观,只等着看她被撕碎,被抛弃,被现实碾成泥。
可她偏偏,一次又一次地出乎他的意料。
他对她凶,对她处处刁难,甚至故意把危险推到她面前,她却一次又一次地伸手拉他,一次又一次关心他。
杨博文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
蠢到让他忍不住想利用,想把她拉进自己的黑暗里,想把她变得和自己一样冷漠,一样狠绝,一样……只属于他一个人。
他见不得她和左奇函走得近。
凭什么?
射击不如他,头脑不如他,格斗更不如他,左奇函到底有什么好?
他不动声色地挑拨,看着她和左奇函生出隔阂,看着她最终转身走向自己。
还算不傻,知道来找他,没有去找别人,更没有去找张桂源。
林恒昕真的好蠢。
他都快变异了,她也不走。
他真的会咬她的。
可她偏偏就那样,傻得……有点可爱。
蠢兮兮地护着他,笨手笨脚地靠近。他心里嗤笑林恒昕的天真,可夜深人静时,又忍不住偷偷想。
其实一直这样下去,好像也不错。
没有背叛,没有抛弃,没有那些算计与孤独。就和林恒昕一直这样下去,待在她身边,好像也没什么坏处,不是吗?
他开始贪恋这份仅存的温暖。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她知道了。
知道那些阴谋,那些挑拨,全都是他做的。
一巴掌落在脸上时,杨博文没有躲,也没有恼。
他只是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奇怪……他为什么会这么难受?
是特别,特别,特别难受。
比在训练营里被打得遍体鳞伤还要痛,比被父母亲手抛弃时还要绝望。
他好像又要一个人了。
他又变成那个被全世界丢下的,孤零零的杨博文了。
她不理他了。
后来他们冷战,可就算在这样僵持的时刻,林恒昕还是救了他。
在他最狼狈,最危险的时候,她毫不犹豫背起他,带着他逃离绝境。
杨博文趴在她背上,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气息,又气又闷,又酸又涩。
好讨厌。
不喜欢他,为什么还要对他这么好?
为什么要在他已经习惯孤独时,递来一束光,又在他快要抓住时,让他清醒地知道,这一切本就不属于他。
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得不受控制,乱得一塌糊涂。
他不懂这是什么感觉,只知道,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悸动。
再后来,分组被拆开,他再也见不到她了。
空洞、恐慌、窒息般的难受,将他淹没。
他想去找她。
他后知后觉地明白。
不是利用。
不是占有。
是喜欢。
是好喜欢好喜欢。
她怎么可以那么好,好到让他这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都生出了不该有的奢望。
杨博文永远不想离开林恒昕了。
是爱。
好爱好爱。
有人说,鱼儿可以从一片海域游到另一片,温度会变,盐分会变,环境会变。
可林恒昕不一样。
她不只是那条能分辨海水的鱼,她是那个能让所有海域都变成家的人。
是他无论在哪里醒来,都能立刻知道——我在正确的地方,我在有你的地方。
只要是她,哪里都是家。
其实第一次在烬上澜放孔明灯的时候,他就许过一个很贪心的愿望。
不是求变强,不是求逃离,不是求那些虚无缥缈的第一。
他许的是——下一次。
不是永远,不是奢求一切都不要变,只是简单又固执的下一次。
下一个世界,下一个地方,下一个天亮,林恒昕还在。
只要她还在就好。
等这一次实现了,他就再许一个下一次。一次又一次,直到把所有的瞬间,都续成没有尽头的永远。
“林恒昕,我爱你。”
“不仅仅是因为你看见我。而是因为,你看见了我的痛苦,看见了我所有的阴暗,卑劣,破碎与不堪,看见我从里到外烂掉的真心,然后你还在这里。”
“你没有走。你还在抱着我。”
“你没有试图抹去那些伤疤,没有劝我忘记,更没有因为我的肮脏而转身逃离。”
“你就只是……陪着它。陪着我。”
“陪着我所有的黑暗,陪着我所有的残缺,陪着我无人问津的痛苦。”
“你不仅在两道光之间的那一点黑暗里爱我。你在宇宙本身的的黑暗里,依然选择爱我。你用你坚定的一个瞬间,去照亮我漫长生命里无数个绝望的瞬间。”
“而我……用我的碎片,去反射你的光。”
“我爱你……在这个瞬间。在所有瞬间。”
“在火海中,在万劫不复里,在过去,在现在,在未来每一个有你的下一次里。”
“我都爱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