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完一通，眼前是星辰万里的征途，可回头一看，仍然是炼狱火海的陈塘关。

李将军坚持要重建陈塘关，哪吒没说什么，两手从裤兜里掏出来陪着他干。

敖光引东海水浇了一遍，陈塘关就这么从火城变成了石城。石城冷冷清清的再没有了人气，重建之始城里会动的只有哪吒敖丙，和将紫色丹药挂在心口的李靖。

后来一部分虾兵蟹将自告奋勇上岸帮着重建，恰好海底妖族也差地方修养生息，敖光索性将大家全部放了上来，各自找个合心意的地方修修房子将就住下。

陈塘关慢慢有了大妖气，民众生活慢慢安定下来。阐教短时间内不会再来犯，李靖和鱿鱼将军组了新的护城兵，大家生活慢慢充实起来。

敖丙本来是想去帮着练练兵，耐不住他一走开某人就躺在屋里吹海螺……无奈只好被某人强行拽进了山河社稷图。连图带笔一样没给他的好师父留。

“总待在这作甚?”

“歇着啊。累不累?”

哪吒化了大人模样，趁敖丙不注意把他搂进怀里后顺势在石头上躺下，哄小孩似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敖丙的肩背。

“好几天没睡好觉了吧?乖乖睡会儿，哥哥

看着你呢。”

敖丙想着这货怎么不叫自己“小爷”了，嘴上也只是轻飘飘地反驳了一句:“得了，咱俩说不定谁大。”

哪吒对山河社稷图的控制早就炉火纯青，怕日头扰了怀中人的好梦，此刻已经偷把太阳换了星月。

敖丙的确是累了。

大战后突然松懈下来的疲惫感席卷上来。他原想着就这样躺下陪陪哪吒就算了的，怎知靠着身旁人起伏的胸膛，却也慢慢睡着了。难得好梦。

他昏昏沉沉地睡了许久。再睁眼时远处层峦叠嶂的仙山已经被波光粼粼的大海替代。身下躺着的礁石还附着海水的潮意，身旁坐着一个天青色长发的青年，手中拿了月光螺正对着大海吹奏悠扬的小调。

敖丙揉揉眼坐直，盯着天青色长发的青年看了许久。青年停下吹奏，回望他，笑着摸了摸他的发顶:“让二哥看看……长高不少……嗯?"

双眼对望那刻，太多复杂的情绪冲破了小龙给自己建造的堤坝。

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面前的敖乙手足无措地用袖子给他擦:“哎哎，怎么哭了?受什么委屈说来与二哥听听，二哥帮你主持公道可好?”

“……没有。”敖丙自己擦了擦脸，声音哑着:“就是……好久没见到你们了。”“嗨，想二哥直说嘛。”敖乙将敖丙悬空抱起来，甚至转了个圈才放下来。

“好了，上岸这么久，有没有发生什么好玩的事?给二哥说说。”

兄弟俩在海边坐下，敖乙问什么敖丙就答什么，就这样零零散散地拼凑出来一部《哪吒敖丙传》。

“照你这么说这哪吒也是个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人物……怎么样，有没有被他的飒爽英姿迷倒啊?”

敖丙盯着他，眼中泛起几分温柔的无奈:“嗯，他是大名鼎鼎的陈塘关三太子，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有胆有识敢爱敢恨……他……他很好很好。”

敖乙一摸鼻子:“嗨，你这夸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不是，我是说……”

“好啦。”敖丙往他这边靠了靠:“我知道是你。”哪吒用障眼法精心包装的“敖乙”一秒泄气，露出本人红了一片的脸和脖子。

敖丙看着好笑，没忍住戳了戳他:“干嘛想着这一出来?”

“我……我练练障眼法，许久没练，生疏了。”

敖丙不语，只偏过头去笑了两声。

哪吒:“……”

两人盯着大海看了半晌。敖丙耳边才传来哪吒如后山蚊子一样的声音:“……行了，小爷就是想哄哄你。”

“什么?”

哪吒突然噤声了。看天看海看石头反正不看他。

敖丙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地坐着，突然想到，自己其实没和什么人像现在这样安静地坐在一起看过海。无论是父王，两个哥哥，还是师父。

甚至是素未谋面的母亲。好像大家永远有自己要忙的事，等到念及家人那刻，却已是天涯咫尺。如果可以的话，他也好想和大家一起看看海啊。

他眼眸低垂着，可眼前的光突然被人遮了去，腋下被卡住，他整个人就这样以一个抱小孩的姿势被提了起来。

悬在空中时被抖了抖，哪吒手稳稳地接住了他的腰和臀--这下是真正的抱小孩的姿势了。

哪吒踢个毽子一个人能踢飞两个将军的力气可不是盖的-一敖丙早就知道，但此刻被这样抱着还是感觉十分别扭。

“哎--”他试着挣扎几下，被某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屁股:“少闹腾啊三岁小孩，说了小爷哄哄你。”哪吒恢复了正常音量，原本脸上的红晕褪了个干净。看来刚才安静那两分钟是进行了相当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美人一笑胜过了男人的尊严。

“刚刚想什么呢?现在可以跟小爷说说了?”

敖丙一低头就可以看见哪吒微微仰头认真地看着他，连带着还在泛红的耳尖一起。他失笑，双手罩住哪吒的耳朵，文不对题地说了句:“谢谢。”

他这一捂其实也没捂紧，凡人但凡没失聪的都该听清了。偏偏哪吒刚刚降下温的脑袋被一双带着凉意的手捂着，温度不降反升，冲得脑袋“嗡”一声断了线，啥都没听见。

“你说啥?”

敖丙趁这机会挣脱开，扶着哪吒的肩稳稳落地，不紧不慢道:“我说，谢谢。刚刚在想家人。”

哪吒脑袋还没完全清明过来，下意识回答:“哦，不用谢……等等，谢啥?”

敖丙别过头笑。

海浪深深浅浅地拍到岸上，有只水母搁了浅，敖丙蹲下身去把它送回海里。仔细想想，其实身为灵珠，他也并没有比哪吒好到哪去。

作为他父王的“阶下囚”，海底众妖一直对他爱屋及乌地恨得真切。他没见过大哥，对大哥所有的印象都来源于二哥。

二哥教他识字，很小的时候经常偷摸着带他出去玩。后来再长大点也不常见他了。再后来敖丙整天的日子就是跟着申公豹刻苦修炼，时不时上岸捉一两只妖。

掰着手指头数，世上真心对他好的人，算上素未谋面的大哥和娘亲，姑且算上师父，也不过数满了一只手。

不过现在多了个哪吒。

他的家人也很好很好。

之前那一场大战后……海底众妖好像也友善了许多。他前日陪哪吒上街还获赠了两串鱿鱼

将军烤好的触手。

还有师父……大战后就毫无音讯，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父王坚持住在海底龙宫，说想他了受委屈了随时可以回去。

他突然想起回到陈塘关那晚，他把父王的话与哪吒说了，哪吒拍拍胸脯自信道:“有小爷在呢，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再说了，咱们离东海那么近你要想家了就回去看看--”随后又小声补道:“我也可以陪你。”

被某个大妖路过瞧见了，四处乱传，说咱东海龙王把三太子嫁了。

气得敖光隔天就降一场大雨浇灭了陈塘关的大火。敖丙想着又笑了一声。虽然从前种种不堪回首，虽然上岸之前他从未想过自我。

但遇到他之后，一切都好起来了不是吗?

哪怕回首路程坎坷，哪怕前路荆棘丛生。

总有一双手会帮你拨开层层阴霾，又殷殷切切地为你送来一束日光。

对哪吒来说，他也会扮演着这样一个拨云见日的角色吗?

山河社稷图中本来就是没有黑夜的。此刻哪吒的心一乱，头顶笼罩着大海的星夜像本就寡淡的墨汁中滴入一滴白水，慢慢晕染出一片朦胧的日出。

敖丙站起身，迎着透过帷幔的日光，亲了亲哪吒的鼻尖。--回应他的是对方更加热烈的拥吻。

没有小心翼翼的浅尝辄止，没有蒙混过关的擦枪走火。对方结结实实地吻在自己的唇上，笨拙地撬开自己唇瓣，然后轻咬着自己的舌尖。

而敖丙也只会红着脸笨拙地回应。回应哪吒的吻，和他强行插入指缝的手。

回应少年人不需要丈量分寸，不需要利弊权衡的情感。

回应他们共同面对的，不知明暗的未来。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