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电车女工消失案

几乎是同一时间，上海滩电车站外，电车鸣笛驶过，刚下夜班的女工成群结队。

“看看你的手表，现在几点了？”

“已经十一点多了……”

“车子来了车子来了。”

等候许久的电车终于到站，女工们排着队上车，“走走走，上车了上车了。”

“烦死了，每天拖到这么晚，老赵之前讲好涨工资，一直拖到现在。”一名女工讲着一口熟练的上海话，不觉和同伴抱怨。

“你就知足吧，现在能有份稳定的工作，已经老好老好了。”同伴嘴上说着，同时在车里找了个空位，拉着她坐下了。

听到她们两个的抱怨，剩下同行的女工也都不由自主的聊开了。

“我家邻居小孩高中毕业，还会说英文，在家待业了大半年，把他妈快气死了。”

伴随着一车厢吴侬软语的江南调子，电车缓缓启动。

行驶到某一段路时，电路突然短路，电车被迫停在中途。同一时间，街道两边五颜六色的灯光也瞬间熄灭，四周弥漫起大雾。

“什么情况？”女工们不明所以，议论纷纷，“怎么突然停了呀？”

个别胆子大的女工紧攥着包，从车厢内走到车尾，仿佛好像看清了浓雾里诡异的场景，发出惊惧的尖叫：“啊——啊————”

随后，浓密的大雾散去，电车连带着女工，于众目睽睽之下，彻底消失。

……

第二天一早，路垚是被隔壁刚搬进来的白大小姐的刷地毯的动静闹醒的。

“什么味儿啊？”他循着气味一路走到新邻居的门前，“大早上洗地毯，你不嫌累啊？”

“不洗干净地毯上会有螨虫，我皮肤会过敏的。”白幼宁撇他一眼，继续低头清洗地毯。

真不愧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路垚暗自腹诽，脸上嫌恶的表情藏都不藏，“味太大，你呀，把门关上，别影响我吃早餐。”

说完也懒得管大小姐是什么表情，转身就走，回到厨房做自己的早饭。

煎蛋、培根都煎的恰到好处，两片吐司片也煎的两面金黄色泽诱人，搭配上一杯温热的牛奶，就是一顿营养兼顾的西式早餐。

路垚刚刚坐下开始享用早餐，刷完地毯的白大小姐也施施然落座，瞧了一眼，直接上手从他的盘子里抢了一块吐司片，撕了一点送入口中。

他来不及阻止，没成想白大小姐见着他的反应，又上手撕了一小块儿，甚至还点评上了：“哟，手艺不错嘛。”

“我吃饭的时候，请你不要跟我说话！”路垚忍无可忍，恨恨地咬着牙，甚至一度伸出刀叉在她直愣愣伸过来的手背上比划。

“你是不是有点烦我呀？”话虽是这么说，可白大小姐脸上根本看不出有几分实打实的歉意。

“不是有点，是非常烦你。”

路垚也不是那种面对讨厌的人还能忍气吞声甚至还能反过来恭维的人，他一度把自己标榜为利己主义者，根本不可能对这个损害自己利益的大小姐有几分好脸色，话也说得十分直接，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厌烦。

“我不是故意要害你失业的。首先，你是不是犯罪嫌疑人吧，有没有划人车，有没有用沙逊的名声恐吓过别人，那这些事情都是真的，我作为记者，我，我当然要如实报道了。那换作是你，你也不会放过我，对吧？”

“我！”

白幼宁脸上至今还挂着一幅看似无辜的表情，路垚看着真的是气不打一处来，简直是偷换概念强词夺理！他承认那些是事实，但是在查明真凶之后，依然在报纸上肆意报道，抹黑、乃至降低他路垚的社会评价，这已经构成对他的诽谤了！

他算是看清楚了，这白幼宁真的就是上海滩繁华中养出来的一朵看似高洁，实则幼稚、天真、极端理想主义，离开玻璃温室就根本活不下去的娇弱大花蕙兰！

可惜他拿对方一点办法都没有，上海滩这地界儿不比江浙，白老大要摁死他简直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轻而易举。

正当他思索着，白大小姐像是听到门外传来的细微动静，一扭头，就看见迎面走来的乔楚生，“楚生哥？暖房趴不是今天啊。”

“我找他的。”乔楚生没顾得上搭理她，拉开椅子径直坐下，双手抱胸，好整以暇的看着对面还在吃早餐的人，“路先生，有个案子需要你帮个忙。”

“对不起，没空。”路垚正是心烦的时候，懒得搭理他。

“这么忙吗？”乔楚生明知故问，借着点头的动作遮掩眼底的神色。

“我得出去找工作呀。”

“我付钱的。”

“我想找一份正经的工作。”不知为何，路垚心底憋着的那口气散了些许，又开始摆起了架子。

“二十大洋呢。”乔楚生不慌不忙地开出价格。不知为何，明明才认识路垚不久，他却总能如此精准的拿捏住他。

一听对方的报价，路垚瞬间来了兴趣，也顾不得摆他的架子，着急忙慌地问道：“怎么结？”

“破案就结。”见鱼儿上钩，乔楚生露出胜券在握的笑，“一天破了你就赚大发了。”

“按天结，每天三块大洋。”一旦涉及到自己的利益，路垚丝毫都不马虎，精明得跟猴儿似的。

“那不行。”乔楚生低头一撇，心底暗自发笑，这小子，“你拖一个月，我得付九十呢。”

“你放心，十天之内，我一定结案。”路垚这么精明的一个人，居然也没能发现自己现下完全是被人牵着鼻子走，胜负心一上来，就什么也顾不上了。

乔楚生给了一个有些诧异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发话，就被一边听着的白幼宁抢了先：“大哥，现场您都还没去呢，哪儿来的信心啊。”

她话里话外的怀疑丝毫不掩饰，路垚懒得搭理她，话明显是冲着正对面的乔楚生去的，“破不了这钱也照结。否则，你们爱找谁找谁。”

乔楚生不置可否，但他的表情看起来也是同意路垚这看上去完全离谱的要求。他维持原来的姿势坐着，眼珠子上下一动，看着眼前两人没说几句话就直接动手的乱象，一言不发。

……

大街上，行人如织，电车铃声叮当，轨道分明。

“昨天凌晨，一辆满载纺织厂女工的电车，就在这个路口连车带人离奇失踪了。”乔楚生一边走着，一边复述案情，顺带解释了一下一定要他帮忙破案的理由，“我们老爷子在这个电车公司有股份，这个案子必须得快点破，如果乘客找不到的话，公司得赔很多的钱。”

乔楚生说完一抬眼，路垚略微点头表示理解。

“什么味儿啊，也不像炮仗。”沿着电车轨道走了一段，他的鼻翼微耸，一缕奇异的气味飘入鼻腔，“熏死了。”

案发现场早就被戒严，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围的密不透风，一时半会儿也挤不进去，路垚索性开始观察起周围环境，“三面都是居民楼，怎么就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

听见他的话，人群后的两位着装精致的大妈转头，其中一位一腔流利的上海话，一听就知道是上海本地人，“昨晚这里起了大雾，什么也看不清。”

什么也看不清？乔楚生的目光紧紧地盯着这个大妈，“你怎么知道的？”

大妈好似没有察觉到他目光的危险，毫无保留的讲着昨晚的见闻，“我就住在那栋楼上。”

两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扭头，目光快速地掠过几扇窗户，牢牢锁定着目标。

大妈丝毫不查，还在继续说着：“昨晚我听到电车开到一半，就停下来了。等我打开窗户，就发现外面什么都看不清，还有各种怪声音，叮叮咣咣和野兽的嚎叫声。吓死人了！后来雾散了，那辆电车就消失了。”

就几句话的功夫，等到乔楚生再一抬头，身边早就没了人影。视线左右穿梭，发现路垚已经穿过人群，在一片狼藉的案发现场蹲下了。他叹了口气，认命地跟上。

“这么大的脚印，霸王龙？”路垚看着地面上硕大无比的脚印，陷入沉思。

“那是什么呀？”乔楚生走到他跟前，一头雾水。

路垚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头去瞧地上的痕迹，“一种已经灭绝的史前生物，身形巨大，生性残暴。在它生存的年代，没有天敌。”

“可能性有多大？”

“可能性为零。”路垚站起身，打量着眼前保存还算完整的现场，“霸王龙有数吨重，踩在柏油路面上不可能没有塌陷。”

“障眼法？”乔楚生一点就通。

“没错，现场的路面、轨道、脚印，都是人为布置的。”路垚看完现场，下了结论，“有人刻意为之。”

“这么大规模的行动，需要很多人配合。”乔楚生点点头，前后线索一贯通，立马明白了背后真凶的醉翁之意不在酒，“如果只是单纯的为了劫持电车的话，太得不偿失了，应该不是简单的绑架案。”

“而且列车上都是夜班下班的女工，家里应该出不起赎金吧？”

路垚皱着眉补充完，得到乔楚生的肯定后，视线向下一瞥，注意到正在采集现场样本的巡捕房小哥，立马凑过去从证物箱中取出把镊子和空的玻璃瓶，捡了块沾有红色“血迹”的小石子放入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