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时,刑部大堂。
苏嘤穿了一身青灰色的素衣,头上没有簪环,脸上没有脂粉。
这是沈清晚最朴素的一套装扮,朴素到站在人群里几乎不会被注意。
但她今天来,用的不是沈清晚的名字。
堂上坐着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三司会审。
堂下两排官员分列左右,皇帝没到,但御前太监站在堂侧捧着明黄圣旨,比皇帝本人到场还管用。
秦昭站在证人席的位置,穿的是锦衣卫官服,绣春刀悬在腰间,站得笔直。
他手里捧着一摞卷宗,那是他花了三个月整理出来的证据。
周鹤亭伪造通敌信件的笔迹鉴定,北境密使的供词,严嵩年当年篡改卷宗的记录,安南侯的戴罪立功密折。
大堂侧面的旁听席上,坐着几个穿便服的人。
苏嘤一眼就认出了苏禾。
她姑姑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锦缎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眶是红的,但嘴唇抿得紧紧的。
苏禾旁边还坐着一个人,沈夜舟。
这混蛋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混进了刑部大堂,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看到苏嘤进来还朝她挤了挤眼。
苏嘤在心里记了一笔。回头再收拾他。
堂上刑部尚书一拍惊堂木:"带犯人。"
周鹤亭被押了上来。
不过三天的工夫,这个曾经温文尔雅的兵部侍郎像是老了十岁。
头发散乱,官服被扒了换成囚衣,手腕上戴着镣铐,走路的时候铁链拖在地上,哐啷哐啷的。
但他站在堂上的时候,背还是直的。
他扫了一眼满堂的人,目光最后落在苏嘤身上,定住了。
两人隔着半个大堂对视了一息。
苏嘤面无表情。
周鹤亭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输都输了,体面还是要的"的意思。
苏嘤没有回他的笑。她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
堂上念罪状念了整整半个时辰。
周鹤亭的、严嵩年的、还有其他被牵连的官员,林林总总列了十几条。
每念一条,旁听席上就有人倒抽一口凉气。苏禾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但她没抬手去擦。
念到最后一条的时候,苏嘤的心提了起来。
"……诬陷工部侍郎苏衍之通敌叛国一事,经查纯属伪造,苏衍之确系忠良蒙冤。今为苏衍之昭雪,追复原职,赐金还家。"
刑部尚书念完最后一句话,抬头看了一眼御前太监。
太监展开圣旨,尖着嗓子念了一遍皇帝的口谕,最后一句是:"苏氏遗孤苏嘤,着即恩准回归本姓,恢复苏氏女之身,与苏衍之旧宅……"
太监念到这里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的秦昭,又继续念:"与苏衍之旧宅一并归还。钦此。"
苏嘤闭上眼。
爹,你听到了吗。
你的名字回来了。
刑部大堂散了之后,人群如潮水般退去。
苏嘤还站在原地没动。
她面前站着一个人,不高,微胖,圆脸膛,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
他搓着手,有些局促地自我介绍:"苏姑娘,我是原工部主事刘成,苏大人的旧部。当年……当年出事的时候我在外地公干,回来之后什么也做不了。今天,今天终于……"
他说不下去了。
苏嘤看着他,把涌上喉头的那股热气压下去,点了点头:"刘叔,我记得你。你每年过年都给我带苏州的桂花糕。"
刘成愣住了,然后眼眶红了:"姑娘还记得……"
"记得。"苏嘤说,"今年过年,你再给我带吧。我爹的旧宅要翻修了,到时候请你来喝乔迁酒。"
刘成的泪珠子滚了下来。
后面又来了几个人,有苏衍之当年的同僚,有工部的小吏,还有两个压根不认识、但说"当年在街上看过苏大人骑马经过,气派得很"的老百姓。苏嘤一一应了,笑容温婉,眼泪始终没掉出来。
最后一个走过来的,是苏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