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戌时,郝府。
“诶!可当心点!”郝夫人抬头看着登高在门前挂灯笼的下人。
下人回道:“是,夫人,保证挂好!”
“天冷了,你们也注意穿厚点,啊。”
“是!”
下人们听了夫人的关心,干活不更麻利,见郝夫人走远,反而嚼起了舌根:
“这夫人今天怎么还啰嗦起来了。”
“谁知道呢,明日春祭河神,她也就这会说两句凑个热闹了。”
郝夫人装作没听见地走了。
已是夜晚,府里灯火通明,她一路穿过大堂,走到了郝老爷的寝室,抬手敲了敲门,郝老爷开了门请她进来,ta本来正写着些公文。
郝夫人坐下,斟酌了些措辞道:“适德,我是想来与你说说,孩子起名的事。”
郝老爷名叫郝适德。
“夫人觉得如何?”郝适德依旧低头看着公文。
“我瞧着,不如随了她生母的姓吧?这毕竟是二姐的亲生骨血。”
郝适德这才抬起头,摇了摇:“不可。”ta凝眉思索,“那是你亲姐姐,你与她同姓,那传出去,我郝家还有何脸面。”
“可这孩子,以后该怎么认祖归宗啊?”
“认祖归宗?”郝适德不可思议道,“我便是她高堂之上的父,郝家,就是她的祖!”
郝夫人无话可说。
郝适德语气又平稳下来:“孩子就叫,淑贤吧,贤良淑德,当为好女儿家。”
郝夫人袖子底下的手攥紧了。
她掩盖着自己的无名愤怒:“要不,换个名字吧?孩子取名,总不能跟我这名字似的。”
“你的名字,诶?我有些记不起来了。”
郝适德又看起了公文,也不知道那两行字怎么半天都看不完。
“我闺名贱灵,淑贤…我总觉不大妥。”
郝适德实在不解了:“这淑贤,不是挺好么?与你的名字有何干?”
郝夫人,不,张贱灵一时被问住了,她也不知为何,就是觉得不妥。
她抿唇,心里五味杂陈,生硬地换了个话题:“那以后也给孩子请个先生吧?读点书,长长见识。”
“那是自然,我郝家女儿,将来出嫁也必是名门闺秀。”
郝适德这时不满了:“你有心想别人的孩子,为何不想想你我什么时候能有孩子?”
“几房妾室孩子生了八个!你呢?身为正室,一个没有!”
张贱灵如同被掌掴一样地难堪。
眼看郝适德又要动气,她细声细气道:“老爷,我先告辞了。”
她就这样回了自己那间屋子。
屋里冷清,甚至门框里侧结了蛛网,透露着下人打扫时的见风使舵。
她只是个没实权的夫人,当初作为正室风风光光地嫁进来,婚后不过一两年,郝适德便腻了。她母家张家只是平民百姓,她也不过是粗人一个,现在看似知书达礼,实则是嫁进郝家才有机会读了书认了字。
他们都说,能嫁进郝家,是她的福气。
她苦涩地想,大概是福气吧。
她名唤贱灵,从她的名字便能知道,她是个苦命的不被呵护的女子。郝适德曾说过要对她好,现如今,因她久不怀孕紧紧相逼,一提便是责打。
可叫她如何敢?她可不想像二姐一样上马背,活生生流血而死!
想起二姐死前,也没同她说上句话。
不知,她后悔吗?
反正若是她,便是要悔青肠子的。
她又想起那天,方姑娘与尹姑娘所说的,郝适德养了四个孩童在府里作乐。
老爷的事,她本是没能耐管的,但她看着那几个孩子,良心不安,只能给悄悄放走了,不知何时会东窗事发,她惶恐着。
其实像那几个孩子那样豢养在府里,是官宦人家常有,该司空见惯的——郝适德是邻里街坊人人称道的好男儿,ta所作所为,并无出格。
那她有什么可怨的呢?
为何每次挨打时,她心里委屈得紧呢。
她莫名的怨恨,从哪来?
想到这时,她脑海中浮现了尹姑娘的脸。
尹姑娘。
她对尹姑娘一见如故,倒像是她女儿似的。
尹姑娘瞧着,可不是一般女郎。像是个…会像男人一样有才干的。
只是,为什么只能是男人有才干?
她也不知如今自己是怎么了,自从见过尹姑娘后,她便时常产生这些无可理喻的念头。
现在的她,总向往适德桌上那一本本公文,要是翻开它们,如果能写上几个字…天呐,简直不敢想!
她好想有那么一个机会。
其实,她自认自己算是幸运的,不愁吃穿,嫁了个好人家,郝府什么都给她了,就是…
没给她一丁点实权。
思及此,她决心了,孩子一定要姓张。
这时,有人敲了敲门。
张贱灵道一声“请进”,是府上请来为她开药让她能受孕的大夫,来诊脉。
这一诊,便不得了。
“贺喜夫人!夫人,有孕了!”大夫深深一拜。
张贱灵想弯起嘴角,却笑不出来。
她有孕了,不必再受郝适德的打,她也不至于被人明里暗里嘲讽是不受宠的正妻。
可二姐的死,还历历在目。
她脸色泛白,她不愿生孩子,她怕死。
张贱灵不知道该怎么做,她便又去叨扰了郝适德:
“适德,我有孕了。”
听完,郝适德一下从案边站起来道:“好事!好事啊!”
张贱灵有些不知所措,她声音压得很细很细:“适德我…不想留下这个孩子。”
“嗯?为何?”郝适德走过去板住她的肩,“这是天大的喜事啊!”
“喜、喜事…”张贱灵仿佛看见了自己时日无多,嘴唇发着抖。
“你这是什么样子?难道你还想不生育不成?”
“…适德,求你!”张贱灵扑通一声跪下了,哀求道,“二姐死得那样惨,我若是生了,岂不没有多少时日!”
“岂有此理!自古女人生儿育女乃是老祖宗的规矩!人人不都这么过来的吗?怎么独你怕死?”
郝适德一拍桌子骂道;“竟说出这样荒唐的话,不知廉耻!”
“你既不生育,便滚出郝府!我休了你!”
一封休书,飘落在地上、跪着的张贱灵膝边。
在这个时代,被休了,那便是要过一辈子戳脊梁骨的日子,天都塌了。
张贱灵泣着泪,拾起休书逃了。
她一个人,泪眼婆娑地走在夜里,不知去何处。走着走着,便走到了方姑娘和尹姑娘家门口。
里面是她二人的声音,那样清亮和煦、热闹温馨。
她听见了笑闹声,听见了好多话,听了尹姑娘讲给方姑娘她母亲的事。
呀…那真是个不幸的故事啊。
她突然泪流满面。
那一瞬间,就好像全身过电一般,她心底好像觉醒另一个灵魂,出来见了她一面——
那是个头发半长不长的妇人,看着文弱秀气,脸上戴着不知名的黑框东西,看着她,跟她说:
“快走吧。”
“你的名字,改了吧,自己选。”
“你是……”张贱灵仿佛知道答案。
“尹燕玲。”
郝夫人走了,留下了一个曾叫张贱灵的女子,改了名。尹燕玲好像做了一场千秋大梦,方才找回自己的姓名。
然而在她恍若新生的时候,却不知已被背后的眼睛悄悄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