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熔金,将体育馆巨大的玻璃幕墙染成一片暖橘。
江雪盈与黄濑凉太之间的空气,仿佛还凝结着她方才话语的重量。
“喵~呜。”
一声突兀却柔软的猫叫,像一颗石子投入了略显滞涩的湖面,将两人的思绪瞬间拽回。
两人同时循声低头——一只毛色鲜亮、黑白分明的小柴犬,不知何时已溜到江雪盈的脚边。
它有着海水般湛蓝的圆眼,此刻正歪着头,好奇又亲昵地蹭着她的鞋尖,蓬松的尾巴摇成一道欢快的残影。
江雪盈垂眸看着这只意外闯入的小东西,神色平静,没有伸手去碰。这份无声的静默仅持续了瞬息。
“哲也……”一声平淡无波的呼唤自身后响起。
江雪盈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微微僵直了一瞬。
她缓缓转过身。
黑子哲也站在几步开外。
他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淡如薄雾的模样,只是蓝眸中清晰地映着些许愕然,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陌生感。
时间像一层无声的尘埃,覆在了他们中间。
黑子的视线在江雪盈脸上停留片刻,最终落在她脚边那团活蹦乱跳的黑白毛球上。
“好久不见,雪盈。”他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好久不见。”
江雪盈微微颔首,回应同样简洁得近乎公式化。
她发现自己胸腔里翻涌着一股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面对眼前这个曾亲密无间、如今却站在对立面,要亲手“击败”他们所有旧日队友的少年。
信任裂痕无声蔓延。
空气瞬间凝固了。
沉默如同冰冷的潮水涌来,淹没了短暂的招呼。
黄濑凉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敏锐地察觉到了那几乎实体化的紧绷,但他只是双手插在裤袋里,保持了难得的缄默。
江雪盈果断地收回了视线,仿佛将那份沉重情绪也一并抛开。
她重新转向黄濑凉太,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我在观众席。”
意思明确,旋即毫不留恋地转身。
“二号。”黑子的声音紧追其后,试图唤住那兴高采烈想追随江雪盈而去的柴犬。
然而小狗置若罔闻,蓝色的大眼睛里只有那道离开的身影,短小的四肢紧追不舍,喉间发出呜呜的急切声响,尾巴摇得更加奋力。
“二号!”黑子不得不小跑几步追上来,俯身轻斥这只不听话的小家伙,试图将它拢入臂弯。
江雪盈的背影没有丝毫停顿,挺直而决绝,迅速融进流动的人潮,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在这里停驻过。
直到那抹清丽的身影彻底被远方吞没,黑子才终于弯下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和茫然,将那个依旧朝着她消失方向探头探脑、扭动不安的小家伙抱了起来。
黄濑凉太看着这一幕,浓密的眉毛挑了起来,带着探究的口吻打破了沉默:“喂喂,我说黑子,你们俩……闹别扭了?小雪儿刚才的样子,火气不小哦。”
他记得小雪儿并非易怒之人,刚才那无形的屏障着实少见。
黑子哲也抱着二号,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它柔滑的毛发,那双总是通透的蓝眼睛,此刻却笼罩着一层真实的困惑薄雾。
他抬眼看着黄濑凉太:“我也……不清楚。”
声音里带着一丝罕有的滞涩。
“为什么会这样?雪盈……似乎不愿与我交谈。”
他平静无波的眼神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真实的疑惑,甚至有种罕见的呆气,直直地望向黄濑,仿佛他能给出答案。
“哈?”
黄濑凉太夸张地摊开手。
“这种事情我怎么知道啊!想知道原因,直接去问小雪儿本人不就好了?”
他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
黑子低头,看着怀中正舔他手指的柴犬,低声说:“我们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联系了。”
空气瞬间静了一下。
黄濑凉太脸上夸张的表情微微一滞,随即化作一种复杂的混合体,有惊讶,更有一份难言的怜悯。
他自己也是进入新环境后“厚着脸皮”主动联系才重新和江雪盈搭上线的,深知她那看似温柔有礼实则界限分明的疏离风格——假期宛如人间蒸发几乎成了她的常态。
但“几个月”?
这个词像是一记闷响,敲在黄濑心里。
这不是冷落,这分明就是画下了一条隔绝的线。
能让小雪儿如此清晰地划开距离,只能是触动了某种根深蒂固的反感。
“啧。”
黄濑凉太轻轻咂了下舌,看向黑子哲也的目光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同情”意味,“那就……祝你好运了,黑子。”
哄好生气的小雪儿,其难度系数大概仅次于在球场上正面打败赤司征十郎。
江雪盈疾步穿行在喧闹的通道中,直到远离了那片区域,才缓缓舒了一口气。
脚边柴犬那份毫无保留的热情,以及黑子哲也那份始终如一的平静澄澈,都像无形的芒刺,戳中了她心底一处尚未完全愈合的隐痛。
她可以理解胜利的渴望。
甚至理解因理念不合而选择不同的道路。
但“以‘朋友’为名的挑战”?
这内核包裹的动机,让她本能地感到不适。那不是追求篮球本身极致的战斗,更像是带着某种清算和宣告的私欲驱动。
即便她早已洞悉事情发展的脉络,也早已预见到“背叛者联盟”最终的胜利,但这并不能消弭心底深处那份固执涌起的,冰冷的、近乎厌恶的情绪。
无论披上怎样的外衣,因“私怨”而集结的力量,即使赢得胜利,也难掩其根基的偏狭。
她闭上眼,将这翻腾的思绪强行压下。
算了。
少年心气,热血冲动,棱角分明,他们终究还太年轻。
要达到赤司征十郎那种在绝对实力与高压环境下淬炼出的、俯瞰一切的冷静与深沉,路还很长。
在选手休息区僻静的角落,江雪盈短暂地坐下,将纷扰的心绪隔绝在门外。
她需要的是一双经理的眼睛,冷静、客观、洞悉赛场脉搏。
很快,她便重新披上那层无形的专业外衣,回到了观众席上那片震耳欲聋的海洋中。
下半场的赛场上,焦点无疑是黄濑凉太与青峰大辉这对昔日搭档的对决。
当黄濑凉太气势如虹地开启 “完美无缺的模仿”,复制出青峰那令人目眩神迷的动作时,场边的尖声几乎掀翻屋顶。
然而,江雪盈的目光并未被这炫目的个人光芒过多吸引。
她的视域如同精密的雷达,扫描着两队整体的战术流动。
樱井良——一个拥有不错射篮技术的少年。
每一次出手前,那份过度的犹豫和反复确认的神情,像无形的锁链拖慢了他的节奏。
他在意队友的目光,在意是否完美执行战术,甚至在意对方的反应……过重的顾虑,像缠在脚踝上的水草。
而黄濑凉太……江雪盈的视线专注地追随着他的身影。
当看到他在关键时刻选择稳下节奏,放弃个人与青峰一决高下的执着,为掩护队友而牺牲掉那华丽的最后一击时,江雪盈紧抿的唇线终于微微松动。
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的流光在她眼底飞快掠过。
这并非退缩。
这是看清自身位置后的担当,是作为海常一员必要的“退让”。
个人英雄主义的荣光固然耀眼,但一支运转流畅的队伍,更需要这种在宏大叙事中扮演好齿轮的决心。
这份“放弃”,意味着他正开始从另一个维度理解胜利的真正含义。
当晚,京都府的晚风带着特有的凉意。
“如何?”
赤司征十郎的声音在训练后的静默中响起。
他刚放下球,接过江雪盈递来的毛巾,优雅地擦拭着颈间的薄汗。
那双异色瞳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接洞察她脑海中复盘的一切画面。
江雪盈看着远处体育馆最后熄灭的灯火,沉默了片刻,字斟句酌地开口:
“一场……让人看了想叹气的对局。”
她坦诚道,语气平静无波,“充斥着挣扎、混乱和……些许的幼稚。”
仿佛在叙述一场不成熟的教学赛。
但她紧接着补充,眼底深处有微光闪动:
“不过……凉太他,确确实实,在成长。尽管缓慢……”
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也带走了话语的尾音。一场不完美的战斗,一个不完美的选手,一场不完美的成长。
但,种子已在裂缝中顽强地探出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