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之后,江怀鹿才睁开眼,
头顶是熟悉而压抑的病房天花板,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
“404…”她下意识地呢喃,回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
真的,走了啊。
十八年的枷锁,那个以“信仰”为名、用惩罚铺路的冰冷存在,在她付出最惨痛的代价后抽身离去。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洇湿了枕头。
不是悲伤,是一种近乎虚脱的释放,混杂着被掏空的茫然。
自由了。
可这份自由的代价,是她曾经视为生命的冰面,
是她腾跃旋转时如火焰般燃烧的梦想。
那套闪耀的考斯滕,洁白的冰场,冰刃划过的清冽声响,完美落冰时心脏撞击胸腔的狂喜…
都成了隔世的旧梦。
那个梦,终结于系统精心设计的“意外”,终结于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冰面。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叶岚依探进头,看到女儿睁开的眼睛,“乖乖!”
她握住江怀鹿没有输液的那只手,那手冰凉得让她心尖发颤,“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妈妈在这里。”
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担忧,
那目光像针一样刺进江怀鹿的心脏。
江怀鹿张了张嘴,喉咙堵得厉害,只勉强挤出一个气音:“妈…”
叶岚依俯身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不怕,都过去了…我们回家。”
家,一个没有冰刀撞击声,没有系统冰冷指令的地方。
江怀鹿闭上眼深深埋进母亲带着熟悉馨香的怀抱里,汲取着这失而复得的、纯粹的温暖。
是的,她还有家。
还有这些真正为她痛、为她忧的人。
冰面碎了,但脚下的土地,还在。
*
九月末的北京,天空是洗过一般的灰蓝,
几缕淡金色的阳光费力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吝啬地洒在市中心酒店会议厅巨大的落地窗外。
长枪短炮早已架设完毕,黑压压的镜头对准了前方那个孤零零的发言台。
记者们交头接耳,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杂着好奇、惋惜和职业性猎捕的躁动。
闪光灯不时亮起,像不安分的萤火。
后台休息室的门开了,江怀鹿在秦教练的陪同下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羊绒长裙,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
脸上施了淡妆,却依旧掩不住那份大病初愈的苍白,和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倦意。
秦教练低声在她耳边嘱咐着什么,
江怀鹿只是微微颔首,视线平静地投向那扇通往台前的大门。
她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缓缓走上那方小小的讲台,整个会议厅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下一秒,闪光灯“咔嚓咔嚓”的声音连成一片刺耳的白噪音,刺目的白光几乎要将她单薄的身影吞噬。
江怀鹿站定,调整了一下面前的话筒高度。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台下无数双眼睛捕捉到了她手指不易察觉的轻颤。
“各位媒体朋友,大家好。”
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带着一点沙哑,却异常清晰。
“今天,占用大家宝贵的时间,是想正式宣布一个决定。”
江怀鹿顿了顿,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所有的镜头都死死锁定着她,等待着那个早已猜到却依旧令人心悸的答案。
“我,江怀鹿——”
“将正式退役,离开花样滑冰赛场。”
“轰——”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现场还是瞬间炸开了锅。
惊呼声、倒抽冷气声、椅子挪动的摩擦声交织。
实时新闻的标题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冲上了热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