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底陷入黑暗前，他最后看到的，是天花板上旋转的吊灯刺目的光晕，和李哥那张扭曲的老脸。
像块破布一样被人粗暴地架着胳膊拖行，粗糙的地面摩擦着鞋底。
然后被塞进一个狭小、充满皮革和烟味混合的封闭空间。
发动机的轰鸣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震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前排两个男人压低的交谈钻进他混沌的意识里。
“妈的，这小子看着瘦，还挺沉……姐那边等着呢…”
“……不识抬举的东西，给他脸了！等会儿到了地方，看他还硬不硬气…”
“……嘿嘿，姐就喜欢这种带点倔劲的小狼狗，玩起来才够味……”
“…药下足了没？别半路醒了闹腾…”
那些肮脏下流的字眼，狠狠扎进田嘉瑞残存的意识里。
胃里翻江倒海，他想吐，却连呕吐的力气都没有。
不行！绝对不能落到那种地方！
用尽全身仅存的那一丝气力，凭着感觉触碰到冰冷的、坚硬的金属凸起。
“咔哒！”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解锁声。
他整个身体朝着车门打开的缝隙，不顾一切地扑了出去！
剧烈的撞击让他短暂地恢复了片刻清明，尖锐的疼痛从全身各处炸开。
擦过地面的右手手掌，火辣辣一片，温热的液体迅速渗出，染红了冰冷的地面。
*
一辆线条流畅、通体漆黑的保时捷正平稳地行驶在通往江家老宅的路上。
江怀鹿坐在祖母身边，正低声和老人家说着今晚话剧的观感。
开车的钟叔，是跟了江家几十年的老人，技术沉稳。
突然！前方一辆急刹停下的黑色轿车后门猛地洞开。
一个身影如同断线的木偶般滚落出来，重重摔在马路中央。
“吱——嘎——”
钟叔瞳孔猛缩，凭借几十年老司机的本能，一脚将刹车踩到底，强大的惯性让沉重的车身剧烈地往前一耸。
“奶奶”江怀鹿死死抓住头顶的扶手，另一只手稳稳托住江老夫人的手臂，用自己的身体充当了缓冲。
老夫人被稳稳护住，只是惊了一下。
副驾的倪萍及时抓住把手稳住了身形。
车子在距离地上人影不到一米的地方惊险停住。
地上蜷缩着不省人事的年轻男人，手掌下洇开一小片暗红。
李哥和一个身材异常魁梧、穿着黑色老头背心的大高个，戾气十足地从面包车里钻出来。
江老夫人经历的多，神色镇定，只是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她轻轻拍了拍江怀鹿依旧护在她臂上的手背，安抚地看了一眼副驾的倪萍：“都没事吧？小钟，去看看怎么回事。”
“诶，老夫人。”钟叔应了一声。
冬夜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钟叔压下心头的余悸和一丝火气：“怎么回事？这人…”
满脸横肉，眼神凶狠的大高个见钟叔穿着普通的司机制服，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根本没放在眼里。
“老东西滚远点！少他妈管闲事，活腻歪了？！”
钟叔被推得踉跄后退两步才站稳，胸口一阵发闷。
他给江家开了几十年车，从江老爷子在时就跟着，平日里接触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走到哪里都是被人客客气气地尊称一声“钟师傅”，何曾遇到过这种玩意儿。
他修养极好，虽然怒意上涌，也只是抬手轻轻掸了掸被推皱的衣襟：“现在的年轻人，火气是真旺啊。”
车内的江怀鹿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路灯和车灯的光线透过车窗，清晰地勾勒出钟叔被推搡时踉跄的身影，以及那两人脸上毫不掩饰的蛮横与慌乱。
“奶奶，萍姨，这事儿有点蹊跷，我下去看看。”
江老夫人微微颔首。
倪萍也投来关切的目光，低声道：“小心，鹿鹿。”
江怀鹿推开车门，凛冽的寒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高跟鞋踩在冰冷的路面上，发出“哒哒”声。
“钟叔，”她走到钟叔身边，“怎么回事？”
钟叔看到自家小小姐亲自下车，又是懊恼又是自责，连忙微微躬身：“小小姐，他们……”
他话未出口，急于掩饰和脱身的李哥已经按捺不住。
李哥见下来的是个年轻漂亮、衣着华贵的女孩，虽然气质不凡，但看着年纪轻轻，又孤身一人
钟叔在他眼里就是个没用的老头。
他色厉内荏地吼：“小丫头片子，不想惹祸上身就赶紧带着你这破车滚蛋，再他妈多管闲事，老子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江怀鹿面前。
江怀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眼前只是一只狂吠的鬣狗，连让她正视的资格都没有。
她的目光越过李哥，落在了几步外趴伏在地上的男人身上。
那人穿着一件单薄的卫衣，身形修长却狼狈地蜷缩着。
略长的头发凌乱地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面容。
周围如此喧哗打骂，他却像一截失去知觉的木头，毫无反应。
这绝不是简单的醉酒或碰瓷。
江怀鹿垂下眼眸，左手食指上，戴着一枚设计极简却璀璨夺目的蓝钻戒指。
她随意地用拇指指腹，轻轻转动着戒圈上的钻石，再抬眼时，精致的下巴微微扬起，眼神睥睨。
“呵，”她嗤笑一声，“哪儿来的土包子，在这儿狗叫什么？”
目光轻飘飘地扫过李哥涨成猪肝色的脸，又落到地上的田嘉瑞身上，故意拔高了声调，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呦～怎么着？你们这同伙躺地上演碰瓷呢？还是以为装死狗，就能赖上本小姐，不追究你们挡道惊驾的罪过了？”
她的话语像淬了毒的冰针，精准地刺穿了李哥那点可怜的伪装和强撑的凶悍。
那口一个“土包子”、“碰瓷”、“装死狗”、“惊驾”，每一个词都带着富家女对底层蝼蚁的极致轻蔑。
“我去你妈的臭婊子”
李哥目眦欲裂，嘴里喷着污言秽语，扬起蒲扇般的大手，不管不顾地就朝江怀鹿那张精致却写满嘲讽的脸上狠狠扇去！
他只想把这碍眼的小贱人打趴下，让她闭嘴。
然而那只带着风声的手掌，却在半空中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攥住了手腕。
是那个大高个。
大高个脸上横肉抽搐，瞄了一眼那辆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散发着无声威压的黑车，以及车后座隐约可见的、气质雍容的身影
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这女孩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
“李哥，别冲动”大高个死死攥着李哥的手腕。
李哥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
见自己人居然拦着他，一张脸扭曲得狰狞可怖：
“废物，你个怂包，人家都骑到脖子上拉屎了！你他妈还拦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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