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樱花，和你

我第一次见到绘里，是在学校后门那家旧书店里。

她蹲在角落里翻一本泛黄的漫画，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得她侧脸的绒毛都变成金色。我本来是要找一本参考书的，结果站在那里，看了她整整三分钟，完全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后来她站起来，一转身，正好对上我的目光。

绘里你也是来找这本的吗？

她把漫画举起来给我看，是《蜂蜜与四叶草》。

我慌乱地摇头，又点头。

我那本书……好看吗？

她笑了。

那个笑我记了很久。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貌的笑，而是眼睛弯起来，像真的觉得什么很有趣似的。

绘里很好看。你要借的话，我看完可以给你。

那之后，我常常去那家旧书店。

不一定能遇见她，但每次遇见，都像捡到一颗糖。她有时候坐着看一整个下午，有时候只是路过，进来翻五分钟就走。她看书很认真，嘴唇会微微抿起来，偶尔看到有趣的地方，嘴角就会翘一下。

我不敢打扰她，就站在旁边假装看书，其实一页都没翻过去。

直到有一次，她突然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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绘里你每次来都站着看，不累吗？

我被抓个正着，脸一下子烧起来。

她拍拍身边的地板。

绘里坐吧

我们一起坐在书店的角落里，看完了那本《蜂蜜与四叶草》。看到竹本骑着自行车去寻找自我的时候，她轻轻说：

绘里我也想有一天，能那样骑着车去很远的地方

我看着她

我那我帮你扶着车后座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比上次还好看。

高二那年，学校办文化祭。

每个班都要出节目，她们班演的是《罗密欧与朱丽叶》。她演朱丽叶。

演出那天，我站在人群最后面，远远地看着她。

她穿着白色的裙子，头发披下来，站在舞台上，灯光照着她，美得不像真的。她念台词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好像随时会被风吹散。但她看向罗密欧的眼神，那么认真，那么专注。

我站在黑暗里，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演出结束后，我去后台找她。

她还在卸妆，脸上残留着一点粉，眼睛亮亮的。

绘里怎么样？

我挺好看的

绘里真的吗？我怎么觉得你好像不太高兴？

我摇头

我没有。就是……你演得很好，不像平时你了

绘里演戏嘛当然要和平时不一样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回家。

十一点的街道很安静，只有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走在前面一点，我在后面一点。她突然停下来，转过身。

绘里你刚刚是不是有话想说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等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

绘里算了走吧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想听我说什么。可是我没有说。我什么都不敢说。

高三的春天，校园里的樱花开了。

我们常常在午休的时候去樱花道上走，有时候不说话，有时候说很多话。她说她想去东京上大学，想学设计，想以后做一本自己的书。我听着，点头，心里想的是：那我呢？我该去哪里？

樱花落下来的时候，她伸出手去接。

绘里你知道吗，樱花落下的速度，是每秒五厘米

绘里新海诚的电影里说的。你看过吗？

我摇头

她笑了一下

绘里那你应该看看

那个周五放学后，我们一起看了那部电影。

电影放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靠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

绘里最后他们没有在一起

我好可惜

我看着她

我如果换作是你，你会去找她吗

她想了想

绘里会吧。即使知道可能找不到，也会去试试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樱花的香气。

绘里那你呢

我沉默了很久

我我不知道。如果明知道会错过，也许……不开始比较好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我看不懂。

那天之后，我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层什么。

还是会在樱花道上走，还是会聊天，但有些话，再也说不出口了。有时候我们并肩走着，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那半步，怎么也跨不过去。

毕业典礼那天，她给了我一封信。

绘里回家再看

我点头，把信紧紧攥在手里。

回家路上，我走得很慢。樱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树枝伸向天空，像在等什么。走到家门口，我终于忍不住，拆开了那封信。

信很短。

“你知道吗，我一直想告诉你，那天在书店，你问我看的那本书好不好看的时候，我就想，这个人真有意思。

后来很多次，你站在我旁边假装看书，我都知道。

你以为我没有看见你，其实我都看见了。

看见你脸红，看见你偷偷看我，看见你在我演朱丽叶的时候站在最后面，眼睛里都是难过。

我也想告诉你，樱花落下的速度是每秒五厘米，那两颗心靠近的速度呢？是不是比这更慢？

可是我们都没有说。

你不敢，我也不敢。

现在我终于敢了。可是好像已经太晚了。”

信纸上有几处被泪水打湿又干掉的痕迹，皱皱的。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蝉鸣声突然变得很响，像那年夏天，我们第一次一起坐在书店的地板上。

那天她问我：

绘里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

她笑着说

绘里没事慢慢想

可是我没有告诉她，我以后想做的所有事情里，都有她。

现在她去了东京，我留在了这里。

每年春天，樱花还是会开。花瓣落下的速度，还是每秒五厘米。我还是会去那家旧书店，坐在地板上，假装在看书。

有时候老板会问我：

老板在等谁吗

我摇头

我没有随便坐坐

其实我在等。

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等一句十七岁时没能说出口的话。

等那个在樱花树下伸出手，接住花瓣的女孩，回过头来，再对我笑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