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以融化的速度流动。六月末的蝉鸣粘稠得像糖浆,黏住整个午后。我趴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梧桐树影在热浪中微微颤动,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着圆圈——一个又一个,层层叠叠,永无止境。
绘里“这个座位有人吗?”
声音从头顶传来,清透如玻璃瓶底晃荡的薄荷水。
我抬头,看见绘里站在逆光里,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锁骨线条清晰得像用刀刻过。她怀里抱着几本法语原版书,发梢被窗外的阳光镀成浅金色。
“没、没有人。” 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挤出时已经破碎不堪。
她在我对面坐下,书本与桌面接触发出轻柔的声响。我闻到她身上若有若无的雪松香,混着一点点旧书的纸浆气味。整个夏天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她翻书的声音和我几乎要冲出胸膛的心跳。
“你在看什么?”她忽然抬眼。
我慌乱地将笔记本合上:“没、没什么,随便画画。”
“能看看吗?”
她伸手,我犹豫了一秒钟,还是递了过去。她翻开那页,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无意义的线条和形状。但在页脚,有一串极小极小的字母——G-i-s-e-l-l-e,被我反复描摹到几乎穿透纸背。
她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翻到下一页。
“画得不错。”她说,将笔记本还给我时,指尖轻轻擦过我的手背。
像被夏日的静电击中,我缩回手,脸颊烧得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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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我们开始一起学习。她说需要人陪她练习中文对话,而我恰好坐在她对面的位置,恰好总是在图书馆,恰好每次都会答应她的请求。
“今天想聊什么?”她托着下巴,眼睛像两池深不见底的湖水。
“你……为什么来中国?”我问。
“追寻。”她简短地回答,然后笑了,“也逃避。”
我想问逃避什么,但勇气像漏气的皮球,在胸腔里瘪下去。我们的话题总是这样,触及边缘又迅速退回安全区,像潮水拍打沙滩,一次次靠近又一次次退却。
有一天下午,雷雨突如其来。图书馆的灯光在闪电中明灭,世界被笼罩在灰紫色的光线里。一道惊雷炸响时,我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你怕打雷?”Giselle问。
“有点。”我老实承认。
她站起身,坐到我旁边的椅子上。我们之间的距离从一张桌子的宽度缩短到几厘米。她身上雪松的香气在潮湿的空气里变得更加清晰。
“我在法国的时候,”她突然开口,声音被雨声衬得格外柔软,“常常一个人在家。雷雨天,整栋房子只有我一个人。我就把所有的灯都打开,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假装家里有很多人。”
“听起来很孤独。”
“孤独是选择的一种。”她转过头看我,“就像你现在选择坐在这里,和我一起。”
雨滴疯狂敲打着窗户,图书馆里只剩下我们两人。她的肩膀轻轻贴着我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那一刻,我想问她是不是也感到了同样的引力,那股让我们不断靠近又不断后退的力。
但我只是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世界,什么也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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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某个傍晚,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分享一副耳机。她让我听一首法语歌,女声沙哑而慵懒,唱着关于爱情与失去的词句。
“她唱的是什么?”我问。
Giselle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中文缓慢地、磕磕绊绊地翻译:
“你的手是我不熟悉的国度/我在此迷路,甘愿永驻/但签证终将到期/旅人终须返途。”
她的发音并不标准,却让歌词平添一种破碎的美感。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上交叠在一起。
“你相信永远吗?”我问。
“不相信。”她回答得很快,“但我相信瞬间。就像现在,这个瞬间,是真实的。”
她取下一边耳机,轻轻挂在我的耳朵上。我们的脸颊几乎贴在一起,我能看到她睫毛的弧度,看到她瞳孔里映出的半个落日。
“有时候,”她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我觉得我们像两艘在夜里航行的船,短暂地看见彼此的灯光,然后继续朝着不同的方向。”
我想告诉她我们可以改变航向,可以停靠在同一座港湾。但语言在喉咙里凝固成块,无法突破唇齿的关卡。
耳机里的歌循环到了下一首,欢快的节奏与此刻的氛围格格不入。Giselle突然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我得走了,”她说,“晚上有练习。”
“明天见?”我问,声音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点头:“明天见。”
但她没有说明天具体什么时候,在哪里见。我们从未约定,只是恰好每天都能在图书馆相遇。这种不确定性让每一次分别都像永别,每一次重逢都像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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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夏天开始露出颓势。梧桐叶边缘微微泛黄,风里有了凉意。
Giselle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她说组合的行程越来越满,练习到深夜是常事。我们开始用手机聊天,但文字是贫瘠的土地,长不出我们在面对面时那些沉默里滋生的东西。
一个周五的晚上,她突然发来消息:“在你们学校附近。能出来吗?”
我抓起外套就往外跑,在宿舍楼下看到她站在路灯下,戴着口罩和帽子,像个普通的、漂亮的女大学生。
“想吃冰淇淋,”她说,“虽然天快凉了。”
我们去了那家总是路过的冰淇淋店,点了两个甜筒。她的香草味,我的巧克力味。
“我要回韩国了,”她突然说,“明天的飞机。”
甜筒在我手中倾斜,一滴巧克力酱滴在手背上,黏腻而冰凉。
“还回来吗?”
“会回来,”她说,“但不一定是什么时候。”
我们沿着街道慢慢走,路过那家我们常去的便利店,路过那家书店的橱窗,路过那个十字路口——有一次我们在这里等了三个红绿灯,因为谁都不愿意先说再见。
“你知道吗,”绘里说,“在法语里,有一个词叫‘l’appel du vide’,直译是‘虚空的召唤’。指的是那种站在高处时,突然想要跳下去的冲动。”
我看向她。
“有时候和你在一起,我也有这种感觉,”她继续说,“想要跳进某种东西里,明知会坠落,却无法抗拒那种召唤。”
我停下脚步。她也停下来,转过身看我。街道上人来人往,但我们之间好像有一个透明的罩子,将我们与整个世界隔开。
“那为什么不跳?”我问,声音颤抖。
“因为害怕。”她坦诚得令人心碎,“害怕坠落之后,发现下面什么都没有。”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黑暗的形状中间隔着一道光的缝隙。这道缝隙很小,小到一步就能跨越,却又好像比我们之间所有的物理距离加起来还要遥远。
“我会想你的。”我终于说出这句话,简单,老套,却是我能给出的全部。
绘里向前走了一步,我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可以呼吸相闻。她抬手,似乎想碰碰我的脸,但在最后一厘米停住了。
“不要想我太久。”她说,声音轻得像耳语,“不值得。”
然后她转身离开,没有回头。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融入夜色,直到彻底看不见。
手里的冰淇淋已经完全融化,甜腻的液体顺着手指滴落,像一场小型而私密的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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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图书馆的座位换了一个新生。一个戴眼镜的男孩,总是在看物理书。窗外的梧桐叶开始大片大片地落下,夏天正式结束了。
我换了座位,坐在图书馆的另一侧,一个看不见原来那个位置的角落。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我用法语写了一句话,是从那首歌里学来的:
“Tu es un pays que je ne connais pas.”(你是一个我不熟悉的国家。)
我没有再描摹她的名字。有些字写得太多次,纸会破的。
手机里还存着我们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她从机场发来的:“登机了。保重。”我回了“一路平安”,对话就停在那里,像一座未完成的桥梁。
有时候深夜无法入睡,我会想象她在那边的样子:练习室镜子前的汗水,舞台上的灯光,宿舍窗口望出去的异国月亮。想象她是否也会在某个瞬间,想起这个短暂而粘稠的夏天,想起图书馆里那个总是红着脸不敢看她的女孩。
答案也许是否定的。毕竟对于航行中的船来说,沿途的灯塔只是导航的工具,不是目的地。
但我还是学会了那首法语歌的全部歌词,学会了正确发音,学会了在无人的时候轻声哼唱。歌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泡沫,透明,易碎,在阳光下闪烁着短暂的光芒。
十二月第一场雪落下时,我在校园里看到一个背影,白羽绒服,长发及腰,走路的姿势很像她。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几乎要喊出那个名字。
但那人转过身,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我继续往前走,雪花落在睫毛上,融化成冰冷的水滴。突然明白,有些人出现在生命里,就像季节更替——你无法阻止夏天离开,就像你无法阻止自己在一场盛大的阳光里,心甘情愿地被晒伤。
而所有的酸涩,所有的未完成,所有欲言又止的瞬间,都是青春本身的味道:新鲜,刺激,带着一点点苦,在记忆里发酵成一种独特的甜。
就像那个夏天的最后一口冰淇淋,融化了,消失了,但指尖残留的黏腻感,会在每个相似的炎热午后,突然醒来。
我绘里你是我的生长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