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泽言家的客厅挑高得有些过分,水晶吊灯在头顶悬着,灯光落在大理石地面上。
陈妍萱坐在长餐桌的一端,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餐布边缘。周泽言在开放式厨房里盛饭,瓷碗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番茄炒蛋,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周泽言把菜摆上桌,最后放下那碗白米饭,"还有紫菜蛋花汤,在灶上,我去端。"
"不用了。"陈妍萱说,"这些够了。"
周泽言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还是转身走向厨房。
陈妍萱盯着那盘番茄炒蛋。鸡蛋炒得有点老,番茄块大小不一,酱汁收得偏干。她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味道很普通,甚至有点咸。
"不好吃?"周泽言端着汤出来,正好看见她微微皱起的眉。
"没有。"陈妍萱垂下眼,"挺好的。"
周泽言在她对面坐下,隔着一张能坐十二个人的长桌。他吃得很安静,筷子碰碗的声音很轻。陈妍萱模糊记得的以前——周泽言会隔着半个客厅喊她过来试菜,会把好吃的推到她面前,会笑她吃相难看。
现在他们隔着三米远的距离。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周泽言忽然说。
陈妍萱筷子一顿。
"以前我把菜炒糊了,你会直接说'周泽言你是不是想毒死我'。"周泽言的声音很平,"现在你说'挺好的'。"
陈妍萱攥紧了筷子。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失忆前的自己是什么样,她只能从别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而那些碎片拼出来的形象,让她觉得陌生又害怕。她好像是个比现在鲜活得多的人,会笑会闹会怼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自己缩成一团,对什么都只会说"挺好的""没事""谢谢"。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不记得了。"
"我知道。"
周泽言放下筷子,抬眼看她。他的眼睛在吊灯下很亮,亮得陈妍萱不敢直视。
"我不是在怪你。"他说,"我只是......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陈妍萱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她也不习惯。不习惯这个处处透着陌生的世界,不习惯别人看她的眼神里带着怀念和遗憾,更不习惯自己像个闯入者,占据着别人记忆里那个人的躯壳,却演不好那出戏。
"陈芸的事......"她忽然开口,又猛地停住。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提这个,话出口的瞬间就后悔了。
周泽言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重新拿起了筷子:"吃饭吧,菜凉了。"
他不想谈。陈妍萱识趣地闭了嘴。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陈妍萱强迫自己扒完了碗里的饭,周泽言也没再给她夹菜。他们像两个被安排拼桌的陌生人,各自沉默地咀嚼,各自沉默地放下碗筷。
"我洗碗。"陈妍萱站起来。
"放着吧。"周泽言没抬头,"阿姨明天会来收拾。"
陈妍萱站在原地,手指绞着校服下摆。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来吃饭是周妈妈的好意,周泽言的照顾是习惯使然,而她就像个被硬塞进来的累赘,连洗个碗都要被客气地拒绝。
"那我回去了。"她说。
周泽言终于抬起头。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陈妍萱开始不自在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送你。"他说。
"不用,就隔了两栋——"
"我送你。"
周泽言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坚持。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周家大门,穿过前院那片修剪整齐的草坪。路灯在道路两侧整齐排列,陈妍萱走在前面,周泽言落后半步,她能听见他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始终保持着那个距离。
"妍萱。"
快到转弯口的时候,周泽言忽然叫了她一声。
陈妍萱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以前......"周泽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犹豫,"你以前不高兴的时候,会跟我说。”
"你说'周泽言我烦死了',你说'周泽言你能不能闭嘴让我安静会儿',你说'周泽言我想吃冰淇淋你陪我去'。"周泽言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背诵一段烂熟于心的台词,"你不会把自己关起来,不会什么都不说,不会......"他顿了顿,"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
陈妍萱终于转过身。
"什么眼神?"
周泽言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眼里,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陈妍萱忽然明白了。
是陈芸说的那种眼神。是"让人恶心"的眼神。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冰凉的灯柱。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在发抖,"我——"
"妍萱。"
周泽言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很烫,烫得陈妍萱一颤。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疲惫的温柔,"我没有怪你。我只是......"
他停住了。
陈妍萱仰着头看他,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只是什么?"
周泽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平静。他松开她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拉开了那个安全的距离。
"没什么。"他说,"上去吧,早点睡。"
陈妍萱站在原地,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想追问,想打破砂锅问到底,可她看着周泽言那个表情,忽然就丧失了所有勇气。
她转身走进自家院门,没有回头。
铁艺大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陈妍萱穿过前院那片花园,掏出钥匙开门,屋子里漆黑一片。
她没开灯,径直走进房间,把自己摔进床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论坛推送——有人发了新帖:【目击】校草今晚在别墅区和一个女生同行,不是陈芸!
陈妍萱没点开。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头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又快又重。
她以前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像藤蔓一样缠住她,越缠越紧,勒得她喘不过气。
陈妍萱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手指攥紧了床单。她忽然很想哭,却发现自己根本哭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