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砚是在第二天傍晚解释的。
陈妍萱正在修剪马蹄莲,剪刀划过花茎,发出轻微的脆响。
"小沈是资助的学生。"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贫困生,设计系,成绩不错。许氏的慈善项目,你知道的。"
剪刀顿了一下。陈妍萱看着花瓣上滚落的水珠,想起沈姝薇照片里的粉色行李箱,想起机场背景里许砚低头的侧影。资助的学生。
"嗯。"她说,继续修剪,"我知道。"
许砚似乎没料到她的平静。他上前一步,手搭在她肩上,像昨天周泽言做过的那样,但力道更重,像盖章,像确认所有权。"你不问别的?"
"问什么?"
"比如,为什么是她?为什么机场?为什么……"他停住,像意识到自己在暴露什么。
陈妍萱放下剪刀,转身看他。许砚的眼眸在暮色里显得很深,和昨夜客房的灯光下一样深。
"我相信你。"她说,声音平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许氏的慈善,你做主。"
许砚的手收紧,又松开。他想说些什么,手机却响了。他看了一眼,挂断。又响,又挂断。第三次,他走向阳台,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声音,却隔绝不了光——陈妍萱看见他的轮廓映在玻璃上,低头,肩膀微垂,是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柔软。
她转回身,继续修剪马蹄莲。花茎斜斜地切口,利于吸水,这是插花课上学到的知识。她学了三年插花,茶艺,品酒,所有许家少奶奶该学的课程。她学得都很好,好到老师夸她有天赋。
剪刀划破手指。血珠涌出来,像一颗迟到的眼泪。
陈妍萱 suck 了一下伤口,咸腥,带着铁锈味。她没叫保姆,自己去找创可贴,在电视柜下面——和周泽言说的烫伤膏同一个位置。她蹲在那里,看着药箱里的瓶瓶罐罐,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向书房。
许砚的电脑没关,屏幕保护是许氏集团的logo。她没碰电脑,只是坐在他的椅子上,打开自己的手机。
搜索:沈姝薇。
页面跳出来很多,她找到许氏慈善基金会的官网,在受益人名单里看见这个名字。设计系大三,GPA3.8,国家奖学金获得者,来自某偏远县城,父亲早逝,母亲务农,弟弟读高中。照片里的女孩穿白色衬衫,背景是蓝色,眼神清澈,像山涧里未被污染的水。
陈妍萱放大照片。沈姝薇的五官不算惊艳,但组合在一起有种倔强的清秀,像某种野生植物,在缝隙里也要生长。
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心惊。
继续往下翻,沈姝薇的社交媒体。设置私密,但头像公开,是某个卡通形象,粉色系。陈妍萱想起那个粉色行李箱,想起照片里许砚低头看手机时,眉心的褶皱。
凌晨两点十七分,陈妍萱还在看。沈姝薇的资料很少,但足够拼凑出一个故事:贫困,努力,优秀,被选中。
阳台门开了。许砚走进来,看见她坐在他的椅子上,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她说,锁上屏幕,"查点东西。"
许砚没问查什么。他走向浴室,经过她身侧时,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不是他常用的那款,更甜,更年轻,像某种水果成熟前的气息。陈妍萱没抬头,她看着自己的手指,创可贴已经渗出血色,像一枚小小的徽章。
浴室水声响起。陈妍萱起身,回到主卧,躺在床上,关灯。黑暗像一层被子,盖住所有她不想看见的东西。她应该睡的,明天有许家的早茶,有长辈的询问,有"砚儿媳妇"该扮演的一切。
但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隐约的纹路,像看一张陌生的地图。
许砚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她没看,但屏幕亮了,在黑暗里像一道伤口。她闭上眼睛,听见许砚从浴室出来,脚步声停在床边,然后拿起手机,走向阳台。
门轻轻关上。她睁开眼睛。
阳台隔音很好,她听不清内容,但语调是清晰的——那种语调,她三年里只听过少数几次,恋爱时的深夜电话,求婚时的单膝跪地,婚礼上的"我愿意"。
"小沈别怕,"她听见,"我在。"
四个字,像四根针,扎进她早已麻木的神经。她在黑暗中坐起来,抱膝,听着阳台上的低语。许砚在说些什么,她听不清,但那种语调持续着,像一首她从未听过的歌,唱给另一个听众。
凌晨三点,阳台门开了。许砚站在床边,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像一层假面。他以为她睡了,轻轻躺下,背对她,呼吸很快变得沉重。
陈妍萱看着他的背影。
她以为所有豪门婚姻都是这样,体面,疏离,各自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
陈妍萱躺下去,面向窗户。
天快亮时,许砚的呼吸变了,像要醒来。陈妍萱闭上眼睛,假装睡着。她感觉到他起身,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离去,可能是去客房,可能是去公司,她不在乎。
她听见大门关上的声音,才重新睁开眼睛。晨光已经漫进来,马蹄莲在花瓶里微微垂头,像一夜未睡的人。她起身,走向阳台,在许砚站过的地方站定。
地上有一根长发,栗色,卷曲,不是她的。她蹲下来,没捡,只是看着。
陈妍萱站了很久。楼下传来保姆的声音,在准备早餐,在谈论今天的菜单,在过着和昨天一样的生活。
她回到房间,打开电脑,在搜索栏输入:"米兰理工大学 建筑设计 申请条件"。页面跳出来,英文的,她三年没用过,但肌肉记忆还在。她看着那些要求,作品集,推荐信,语言成绩,像看着一张通往过去的船票。
船票还在,码头还在,只是她还在不在船上?
陈妍萱关掉页面,没保存,像什么都没发生。她下楼,吃早餐,对保姆微笑,在许家长辈的电话里乖巧应答。她扮演"砚儿媳妇",扮演"许太太",扮演一个对昨夜一无所知的妻子。
陈妍萱喝完最后一口豆浆,起身,走向阁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