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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归来

繁星隐心

飞机穿过云层时,周泽言在舷窗上看见自己的倒影。三十岁的轮廓,眉眼间有倦色,像一幅被反复摩挲的旧画。

"周总,降落了。"助理轻声提醒。

周泽言收回目光,解开安全带。机舱门打开的瞬间,北京的风涌进来,带着秋日的干燥与喧嚣。他走下舷梯,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发出规律的声响,像某种倒计时的节拍。

机场大厅的电视正在播放娱乐新闻。他本已走过,却猛地停住——屏幕上的标题刺目:"许氏总裁夜会神秘女子,机场亲密同行"。照片模糊,像素被放大到失真,但那个侧影他认得。许砚,陈妍萱的丈夫,正低头看手机,眉心微蹙,是思考时的表情。

而照片角落里,一个粉色的行李箱,贴着卡通贴纸,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周泽言握紧行李箱拉杆,指节泛白。他以为三年足够忘记,却在看到这张照片的瞬间,心脏收缩如被攥紧。她终究过得不好。他早该知道,许砚那种人,给得起玫瑰,给不起温度。

"周总?"助理试探,"车在外面等了。"

他迈步,步伐比平常快,黑色迈巴赫停在出口,司机开门,他坐进去,冷气扑面而来,却吹不散胸腔里的闷痛。

"回公司。"

"是。"

车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周泽言降下车窗,风灌进来,带着尾气和尘土的味道。他不喜欢北京的风,干燥,粗粝,不像米兰的湿润,不像纽约的凛冽。但这里有她,所以他要回来。

助理开始汇报工作:"周总,宸星设计的收购已经完成,法务部在整理最终文件。老爷子问您何时去老宅……"

周泽言听着,眼神落在窗外。高速旁的广告牌一闪而过,是某个珠宝品牌的巨幅海报,模特戴着珍珠项链,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他想起陈妍萱的社交媒体,最后更新是三个月前,一张插花照片——白色马蹄莲,插在青瓷瓶里,背景是许家别墅的落地窗。

他放大过那张照片。她的笑容和模特一样标准,但眼睛是空的,像被抽去灵魂的瓷娃娃。评论区全是恭维:"许太太好品味""砚儿媳妇真优雅",她一条没回。

"周总?"助理的声音将他拉回,"您刚才说……"

"我说什么?"

"您说'等我见她'。"

周泽言愣住。他确实说了,在意识抵达之前,语言已经脱口而出。他苦笑,他以为自己学会了克制,却在归来的第一天,就暴露了软肋。

"陈芸,"他拨通电话,"宸星设计收购完成了吗?"

电话那头,女声干练:"完成了,周总。设计部总监的位置还空着,等您定夺。"

"等我见她。"

"……谁?"

周泽言没回答。他挂断电话,看向窗外。

车停在周氏集团总部。周泽言下车,玻璃门自动打开,前台鞠躬:"周总好。"他点头,步伐不停,直达顶层办公室。落地窗外,整个CBD在脚下铺展,灯火次第亮起,像一场人为的星空。

他站在窗前,想起纽约的公寓,也有这样的窗,但窗外是哈德逊河,是自由女神像,是与他无关的繁华。他在那里学会了并购,学会了谈判,学会了用利益计算一切,却学不会忘记一个人。

手机震动,是母亲的短信:"回来就好,周末回家吃饭。"

他没回复。他打开另一个界面,陈妍萱的社交媒体,三个月前的插花照片。他放大,再放大,直到像素模糊,直到他看见青瓷瓶的倒影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形——是许砚,背对镜头,正在打电话。

原来她拍照时,他就在身后。

周泽言关掉手机,转身面对办公室的门。门是胡桃木的,厚重,隔音,像一道屏障。他想起许氏集团的新闻,想起那个粉色行李箱,想起许砚眉心的褶皱——那道褶皱,他曾在陈妍萱的描述里听过。恋爱时,她说过,许砚思考时会皱眉,像一座沉默的山。

她以为那是深沉,是内敛,是豪门公子特有的气质。周泽言知道那是什么,是冷漠,是计算,是永远不会为任何人真正敞开的门。

而他,周泽言,站在自己的门前,手握门把,却不敢推开。他该推开门,去做周氏集团的总裁,去谈并购,去签文件,去成为所有人期待的继承人。

但他坐在沙发上,从西装内袋摸出一张照片。边角卷了,被体温焐得柔软。照片上的女孩穿白色T恤,站在图书馆的银杏树下,正在仰头看天,笑容明亮,像从未被任何人伤害过。

那是他偷拍的。大二那年,他买了第一台单反,镜头里全是她。她在画图,她在喝咖啡,她在和室友打闹,她在领奖台上发光。他拍了三千多张,存在硬盘里,带去纽约,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翻看。

他从未给她看过。他以为时间还长,以为等她毕业,等她获奖,等她足够耀眼,他就有勇气开口。

然后许砚出现了。999朵玫瑰,一辆迈巴赫,一句"我养你一辈子"。周泽言站在宿舍楼下,看着陈妍萱跑向那辆车,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车窗后。他手里的白玫瑰还没送出去,花瓣已经开始枯萎。

周泽言把照片贴在胸口,像按住一个旧伤口。三年纽约,他学会了太多,却学不会不再爱她。现在他回来了,带着收购的宸星设计,带着总裁的头衔,带着十二年的执念,站在北京的夜色里。

但他不会贸然靠近。他见过她在照片里的空茫,见过她三个月的沉默,见过她从未回复的评论区。她需要的不只是一个旧友,而是一个可以喘息的空间。

手机又震,是陈芸:"周总,明天宸星有公开讲座,需要您出席吗?"

他打字,又删掉,又打字。最后发送:"安排顾寒兆教授的视频连线。"

顾寒兆,她的恩师,她放弃的那个人。如果她要回来,应该从那里开始,从她被中断的梦想开始,而不是从他这里开始。他想成为她的台阶,她的风,她重新起飞时,托住她的那双手。

窗外,北京的夜空没有星星。周泽言想起米兰的秋天,银杏叶落满蒙特拿破仑大街,她站在领奖台上,说"感谢所有相信我的人"。他坐在最后一排,嘴唇翕动,无声地说:"我相信你。一直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