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怜儿关上门的瞬间,背“哐当”一声撞在门板上,手里的青瓷茶杯差点脱手。月白色旗袍的开衩处卡着个蒲团穗子,她踉跄着扯开时,鬓角的珍珠耳坠“啪嗒”掉在地上,滚到博古架底下去了。
“我的老天爷。”她对着空气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刚才捏着嗓子说“陈皮普洱”的温婉劲儿荡然无存,“许淮那眼神,是不是以为我要上演《还珠格格》里紫薇认亲的戏码?”
许安安趴在蒲团上涂鸦的样子突然闪回脑海,薛怜儿猛地捂住脸——刚才她居然还拿狼毫笔给五岁小孩讲“中锋用笔”,现在想想,那姿态活像公园里教老头写地书的老太太。
“妈!你给我选的这什么破烂旗袍!”她对着阳台方向吼了一嗓子,声音劈得像被砂纸磨过的锣,“胳肢窝勒得我喘不上气,再穿下去乳腺都要增生了!”
晾衣绳上挂着的T恤牛仔裤在晨风里晃悠,那才是她的本命穿搭。昨天傍晚她妈拎着个樟木箱闯进来,说今天介绍的相亲对象是“研究甲骨文的教授”,非逼着她换上这身压箱底的旗袍,还往她头发上抹了半斤发油,说“这样才有书香门第的闺秀样”。
“闺秀个屁。”薛怜儿对着镜子扯领口,旗袍盘扣硌得锁骨生疼,“我刚才端茶杯的手都在抖,生怕把爷爷那只清代的杯子摔了——要是摔了,我妈能把我卖去给教授当保姆赔罪。”
博古架上的座钟“当当”敲了六下,薛怜儿突然想起什么,猛地蹲下去扒拉沙发底。昨天整理爷爷书稿时,她随手把半包辣条塞在这儿了——刚才许淮坐的位置,离那包辣条最多三十厘米。
“阿弥陀佛,幸好没被看见。”她捏着辣条包装袋溜进厨房,刚撕开个小口,就听见手机在客厅响。屏幕上跳动着“母上大人”四个字,她深吸一口气,掐着嗓子接起来:“喂,妈。”
“怜儿啊,张教授说七点半到你那儿,人家喜欢清静,你把你那些漫画书都收起来!”电话那头的声音穿透力极强,“对了,我给你炖的燕窝在冰箱里,赶紧热了喝,补补气色——”
“妈!”薛怜儿压低声音,咬着牙说,“刚才许家的人来了!就是我以前干活那家的大公子,还带着他女儿!”
“许家?哪个许家?”她妈顿了顿,突然拔高音量,“是不是那个开集团的许家?!你穿我给你挑的旗袍了吗?头发梳没梳?有没有给人家泡茶?”
“泡了泡了,陈皮普洱,够不够文雅?”薛怜儿翻着白眼打开冰箱,燕窝罐子旁边摆着半瓶可乐,“人家看见我穿旗袍了,还看见我书架上的《白石词选》了,估计现在已经认定我是个只会之乎者也的老古董了。”
她想起许淮拿起《宣和画谱》时的表情,那眼神跟博物馆研究员鉴定赝品似的。天知道那本书她只翻过三页,里面的字认不全一半,书脊上的批注还是她爷爷写的。
“老古董怎么了?老古董才有文化!”她妈在那头恨铁不成钢,“总比你整天窝在屋里看脱口秀强!对了,许家公子长得怎么样?配不配得上我女儿?”
“配得上配得上,人家是建筑大佬,我是搞笑博主,绝配。”薛怜儿灌了口可乐,气泡呛得她直咳嗽,“挂了啊,教授要来了。”
挂了电话,她对着冰箱里的自己做了个鬼脸。镜子里的人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旗袍,嘴角还沾着点可乐沫,刚才给许安安讲书法时的端庄,此刻碎得像博古架上那只缺了口的瓷碗。
其实她早就想安安了。上次在老宅带安安叠星星,小姑娘把星星纸塞了满口袋,说要送给“怜儿姐姐当嫁妆”。昨天整理东西时翻出安安画的全家福,上面的小人儿都长着三角脑袋,她还对着那画笑了半天。
可谁能想到许淮会突然带着孩子来?还是在她穿成“民国女学生”的这天?
薛怜儿走到窗边,看见宾利车刚驶出小区大门。她突然想起刚才许淮接过那枚长命锁时的样子,手指捏着锁身的力度很轻,像怕碰坏什么珍宝。阳光落在他耳后的碎发上,居然有点...好看?
“呸呸呸。”她赶紧拍了拍脸,“薛怜儿你清醒点,人家是许家大公子,你是被妈逼着相亲的搞笑女,八竿子打不着。”
阳台上的风铃突然响了,薛怜儿转身去收衣服,旗袍下摆勾住晾衣绳,差点把她拽得飞起来。她手忙脚乱解开时,看见晾着的那件印着“我爱吃火锅”的T恤,突然蹲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腰——
刚才许淮要是看见这件T恤,会不会以为自己进错了片场?
七点十五分,门铃准时响起。薛怜儿深吸一口气,把旗袍领口又往上提了提,脸上努力堆起温婉的笑。开门的瞬间,看见门口站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本《甲骨文合集》。
“薛小姐你好,我是张教授。”男人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她的旗袍上,“早就听伯母说你精通古籍,果然气质不凡。”
薛怜儿的笑容僵在脸上,脑子里突然闪过许安安指着她的博古架说“比许家书房还多”的样子,突然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气质不凡”的闺秀:“张教授快请进,我...我给您泡陈皮普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