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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世界》·第十二章 相爱(二)

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

《三千世界》·第十二章 相爱(二)

那天晚上之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师无渡说不清是什么。但每次裴茗看向他的时候,他的心跳就会快一点。每次裴茗叫“先生”的时候,他的耳朵就会热一点。每次裴茗的手不经意碰到他的时候,他就会愣一下。

他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像是有只小虫子在心里爬,痒痒的,挠不着。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裴茗已经不在帐篷里了。

他坐起来,发现床头放着一碗粥。还冒着热气,旁边摆着一小块咸菜和一个烤饼。

师无渡愣了一下。

他端着那碗粥,喝了一口。不烫不凉,正好入口。

裴茗什么时候学会煮粥的?

他端着碗,一边喝一边往外走。

外面阳光很好。士兵们在操练,炊烟袅袅升起,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裴茗不在。

师无渡四处看了看,没找到人。

他往马厩走去。

裴茗在那儿。

正蹲在地上,往食槽里添草料。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师无渡,眼睛就亮了。

“先生,醒了?”

师无渡点点头,举了举手里的碗。

“这个,你做的?”

裴茗笑了笑。

“嗯。不知道好不好喝。”

师无渡看着他。

阳光下,那张脸上的笑容很亮。眼睛弯弯的,鼻梁上那道疤也显得柔和了。

“好喝。”师无渡说。

裴茗笑得更开心了。

师无渡在他旁边蹲下,一起看着那些马吃草。

“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师无渡问。

裴茗想了想。

“睡不着。”他说,“想来看看马。”

师无渡看着他。

“为什么睡不着?”

裴茗没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些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先生,你说,人为什么会有害怕的东西?”

师无渡愣了一下。

“害怕什么?”

裴茗想了想。

“害怕失去。”

师无渡没有说话。

裴茗继续说:“我以前不怕的。打仗的时候,死了那么多弟兄,我也没怕过。我知道自己可能会死,但那没什么好怕的。”

他顿了顿。

“但现在,我怕了。”

师无渡看着他。

“怕什么?”

裴茗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怕你走。”

师无渡的心跳停了一拍。

裴茗的目光很直接,没有任何躲闪。

“先生,”他说,“你帮了我这么多。我不知道怎么报答你。但我……”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我想你留下来。”

师无渡看着他。

阳光下,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以前那种平静的光,而是另一种——期待,渴望,还有一点怕被拒绝的紧张。

师无渡忽然觉得胸口很满。

满得快要溢出来。

“裴茗。”他开口。

裴茗看着他。

“我没说要走。”

裴茗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师无渡点点头。

“真的。”

裴茗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很亮,像是憋了很久终于笑出来。

师无渡看着他笑,忽然也笑了。

两个人蹲在马厩里,对着那些吃草的马,笑得像个傻子。

那天下午,斥候来报,说发现一队人马从东边来,约五百人,正在往营地移动。

裴茗的脸色变了。

“是朝廷的人。”他说。

师无渡点点头。

“这么快?”

“刘安不会等。”裴茗说,“他知道我不接旨,肯定连夜派人来。”

师无渡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办?”

裴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先生,”他说,“你知道这戈壁滩上,什么地方最不好打仗吗?”

师无渡摇摇头。

裴茗指着舆图上的一个点。

“这里。”他说,“一片沼泽地。看着是干的,走上去就陷进去。只有当地人才知道哪条路能走。”

师无渡的眼睛亮了。

“你想把他们引过去?”

裴茗点点头。

“让他们来。”他说,“来了,就别想回去。”

那天晚上,裴茗点了一百人,连夜出发。

师无渡也要去。

裴茗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点点头。

他们骑着马,在月光下走了两个时辰,到了那片沼泽地。

白天看,这里和普通戈壁滩没什么区别。黄沙,碎石,几丛骆驼刺。但裴茗说,下面全是稀泥,人踩上去就陷进去,越挣扎越深,最后被吞没。

“只有一条路能走。”裴茗指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线,“沿着那些骆驼刺,一步都不能错。”

师无渡记在心里。

他们在沼泽地后面埋伏下来。

等了两个时辰,天快亮的时候,那队人马出现了。

五百人,打着火把,浩浩荡荡地往前走。

为首的是个将军模样的人,骑着高头大马,一脸得意。

“快!”他喊,“天亮前赶到营地,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队伍加快速度,冲进那片看似平坦的戈壁滩。

然后,惨叫声就响了。

第一个人陷进去的时候,后面的人还没反应过来。第二个人,第三个人,越来越多的人踩进沼泽里,拼命挣扎,却越陷越深。

“别动!”有人喊,“越动陷得越快!”

但已经晚了。

五百人,有一半陷进了沼泽里。剩下的停在原地,不敢动,不敢走,进退两难。

裴茗站起来。

“放箭!”

箭矢如雨,从黑暗中射出去。那些人挤在一起,无处可躲,纷纷中箭落马。

惨叫声,马嘶声,箭矢破空的声音,混成一片。

师无渡站在裴茗旁边,看着那片混乱的战场。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照在沼泽地上,照在那些陷进去的人身上,照在那些正在死去的人身上。

师无渡忽然觉得有点冷。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三次轮回,他见过很多。但那些都是轮回里的,是假的,是可以重来的。

这些呢?

这些人,是真的死了吗?

他不知道。

裴茗走到他身边。

“先生。”

师无渡转过头。

裴茗看着他。

“你在想什么?”

师无渡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在想,他们死了,会去哪里。”

裴茗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不知道。”他顿了顿,“但我知道,如果他们不死,死的就是我们。”

师无渡点点头。

他知道裴茗说得对。

但他还是觉得冷。

战斗很快结束了。

五百人,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投降了。

裴茗走到那个将军面前。

那个人浑身是泥,狼狈不堪,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谁派你来的?”裴茗问。

将军抬起头,看着他。

“刘……刘国舅。”

裴茗点点头。

“他让你来做什么?”

“杀……杀你。”

裴茗看着他。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将军摇摇头。

“沼泽地。”裴茗说,“没人带路,谁也过不去。”

将军的脸色更白了。

裴茗蹲下来,看着他。

“你回去告诉刘安,”他说,“我裴茗,不是那么好杀的。”

将军拼命点头。

裴茗站起来。

“放他走。”

士兵们让开一条路。

将军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了。

师无渡走到裴茗身边。

“就这样放他走?”

裴茗点点头。

“让他回去报信。”他说,“让刘安知道,我不好惹。”

师无渡看着他。

阳光下,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光。

不是以前那种光,而是更冷的、更硬的光。

师无渡忽然觉得,这个人变了。

三次轮回,一次次的死亡,一次次的觉醒,把他磨成了另一把刀。

更锋利,更冷,更硬。

但这把刀,在他面前,还是会软下来。

那天晚上,裴茗来找他。

他坐在帐篷外面,看着星星。

师无渡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在想什么?”

裴茗想了想。

“在想今天的事。”他说,“那些人,死得真快。”

师无渡没说话。

裴茗继续说:“我杀了很多人。这些年,杀了多少,我自己都数不清。”

他顿了顿。

“先生,你说,我会下地狱吗?”

师无渡看着他。

“你信地狱?”

裴茗摇摇头。

“不信。”他说,“但有时候会想。”

师无渡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如果真有地狱,我陪你去。”

裴茗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师无渡。

月光下,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先生……”他的声音有点哑。

师无渡看着他。

“裴茗,我说真的。”

裴茗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把师无渡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师无渡没有挣扎。

他把脸埋在裴茗的肩膀上,闻着他身上的味道——血腥味,尘土味,还有一点汗味。

但他不觉得难闻。

那是裴茗的味道。

“先生。”裴茗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嗯?”

“你知道吗,我每次看见你死,都想跟着去。”

师无渡的心跳停了一拍。

裴茗继续说:“第一次,你站在营门口,看着我的尸体。有人从背后捅了你一刀。我倒下去的时候,看见你倒下。那时候我想,要是能活着,我一定要找到你。”

他的声音很低。

“第二次,你在戈壁滩上,死在我前面。我回头看见你倒下,那时候我想,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师无渡没有说话。

“第三次,你死在营地里。那个伙夫捅你的时候,我在营门口,回头看见了。我想冲过去,但来不及了。”

裴茗的声音有点抖。

“先生,你不知道,每一次你死,我都……”

他没说完。

但师无渡懂了。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裴茗的背。

“我没死。”他说,“我还在这儿。”

裴茗抱着他,很久很久。

久到月亮移到了天边,久到夜风吹得人有点冷。

然后裴茗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

“先生,”他说,“我喜欢你。”

师无渡的心跳彻底乱了。

他看着裴茗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月光,有勇气,还有一点怕被拒绝的紧张。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裴茗没给他机会。

裴茗低下头,吻住了他。

那个吻很轻,很软,带着戈壁滩上的风沙味。

师无渡愣了一瞬。

然后他闭上眼睛,回应了这个吻。

很久之后,他们分开。

裴茗看着他,眼睛亮得像是藏了两颗星星。

“先生,”他说,“你刚才……”

师无渡看着他。

“我叫师无渡。”他说,“不是先生。”

裴茗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师无渡。”他叫了一声。

师无渡听着自己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忽然觉得,这个名字真好听。

“嗯。”他说。

裴茗又叫了一声。

“师无渡。”

“嗯。”

“师无渡。”

“嗯。”

裴茗笑着,一遍一遍地叫他的名字。

师无渡也笑了。

两个人坐在帐篷外面,对着满天的星星,一个叫名字,一个答应,像个傻子。

但那晚的星星,特别亮。

第二天,赵远来找他们。

他看看裴茗,又看看师无渡,眼神有点奇怪。

“将军,”他说,“有件事……”

裴茗看着他。

“什么事?”

赵远犹豫了一下。

“昨晚……我好像看见……”

裴茗打断他。

“看见什么?”

赵远看看师无渡,又看看裴茗,忽然笑了。

“没什么。”他说,“什么都没看见。”

他转身就跑。

裴茗和师无渡对视一眼。

裴茗笑了。

“赵远这个人,”他说,“什么都好,就是眼睛太尖。”

师无渡没说话。

但他也笑了。

那天之后,日子过得很快。

裴茗每天处理军务,练兵,巡逻。师无渡在旁边帮忙,出主意,查账册,偶尔和周老头聊聊天。

晚上,他们就坐在一起看星星。

裴茗给他讲星星的故事。师无渡给他讲那个世界的事。

有时候讲着讲着,裴茗就会凑过来亲他一下。

很轻,很快,像是偷糖吃的小孩。

师无渡每次都会心跳加速。

但他不说。

他只是看着裴茗,眼睛里带着笑。

有一天晚上,裴茗忽然说:“师无渡。”

师无渡看着他。

“什么?”

裴茗想了想。

“你说,如果我不是假的,你愿意留下来吗?”

师无渡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留下来?留在这个世界?永远?

那弟弟呢?那个世界呢?他的生活呢?

裴茗看着他的表情,笑了一下。

“我就是随便问问。”他说,“不为难你。”

师无渡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脸上的笑,有点勉强。

他忽然觉得胸口很疼。

“裴茗。”他开口。

裴茗看着他。

“我不知道。”师无渡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我想和你在一起。”

裴茗的眼睛亮了。

“不管在哪个世界?”他问。

师无渡想了想。

“不管在哪个世界。”

裴茗笑了。

那个笑容很大,很亮,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他凑过来,吻住师无渡。

这次不是轻轻的吻,而是更深的、更长的吻。

师无渡闭上眼睛,抱住他。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回帐篷。

就坐在外面,看着星星,说着话,直到天亮。

裴茗靠在他肩上,半睡半醒。

师无渡低头看着他。

睡着的时候,那张脸上的表情很放松,很安心。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

那时候裴茗站在帐篷里,背对着他,看着舆图。身姿挺拔,像一柄插在地上的长枪。

现在那柄长枪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师无渡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

“裴茗。”他轻声叫。

裴茗动了动,没醒。

师无渡看着他,笑了。

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系统提示:关键剧情“相爱”已完成。】

【当前世界进度:35%。】

【提示:下一阶段“结局”即将开启。请做好准备。】

师无渡看见了那行字。

但他的目光没有停留。

他只是看着裴茗。

看着他在阳光里慢慢睁开眼睛,看着他对自己笑,听着他说“早”。

“早。”师无渡说。

又是一个新的轮回。

但不是死亡的那种轮回。

是活着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