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世界》·第六章 死局(三)
师无渡睁开眼睛。
头顶是熟悉的帐篷顶。粗麻布的纹理,在晨光里泛着旧黄色。空气里有淡淡的硝烟味和皮革味,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喊声。
他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第三次。
第三次躺在这个地方,听同样的声音,闻同样的气味,看同样的光线从帐帘缝隙里漏进来。
他闭上眼睛,把前两次的画面又过了一遍。
第一次,他什么都没做。裴茗出战,死了。他站在营门口看裴茗的尸体,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第二次,他做了很多。查了李四,跟裴茗去了战场,还是死了。裴茗死了,营地的人死了,他也死了。
这一次呢?
他坐起来,慢慢穿好衣服。动作比前两次都慢,像是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想什么。
帐帘被掀开了。
一个士兵探进头来:“先生,将军有请。”
师无渡看着他。年轻的脸,普通的长相,眼神里没有任何特别的东西。
“知道了。”他说。
士兵退了出去。
师无渡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他掀开帐帘,往外看了一眼。
太阳刚刚升起。营地沐浴在暖金色的光线里,士兵们列队操练,伙房那边升起炊烟,马厩里传来马匹的嘶鸣。
一切都和前两次一模一样。
除了一个人。
裴茗站在他那顶最大的帐篷前面,正看着他。
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师无渡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看见了那双眼睛——亮的,深的,落在自己身上,一动不动。
师无渡走过去。
走到裴茗面前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将军早。”他说。
裴茗看着他。
那个眼神和前两次都不一样。不是第一次那种空洞的、例行公事的注视,也不是第二次那种带着辨认的审视,而是更复杂的——像是在看一个谜,又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先生。”裴茗开口。
然后他顿住了。
师无渡等着他继续说。但裴茗只是看着他,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就像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过了很久,裴茗忽然说:“先生昨晚睡得可好?”
师无渡的心跳快了一拍。
昨晚。
这个词不对。他们今早才见面,裴茗应该问他“昨夜”睡得可好——但昨夜,他们确实见过。
第二次轮回的昨夜,他们一起喝酒,一起看星星,一起说了很多话。
裴茗记得?
“还好。”师无渡说。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裴茗点点头。
又是沉默。
阳光越来越亮,把两个人的影子缩短了一些。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喊声,一二一,一二一,整齐划一。
“先生,”裴茗忽然又说,“今日无事,先生可以在营中随意走走。”
一模一样的话。和第二次轮回那天早上,一模一样。
师无渡看着他。裴茗的表情很平静,眼神却不一样——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像是一潭水下面藏着什么。
“好。”师无渡说。
他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后,他忽然回头。
裴茗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那个眼神——师无渡忽然想起一个词:等待。
裴茗在等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一次,他必须做点什么不一样的事。
师无渡去了军需处。
周老头正在清点物资,见他来了,抬起头笑了笑:“先生这么早?”
“周老。”师无渡在他旁边蹲下,“我想问你点事。”
周老头把手里的竹简放下:“先生请问。”
“李四这个人,你知道吗?”
周老头的眼神变了一下。那个变化和上一次一模一样——细微,但逃不过师无渡的眼睛。
“李四?”周老头说,“喂马的那个?”
“对。”
周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压低声音:“先生,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
周老头看着他,那双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什么。然后他叹了口气。
“李四这个人,有点怪。”
“怎么怪?”
“有一回,我夜里起来解手,看见他往营外走。天那么黑,他一个人,往戈壁滩那边走。我叫他,他没应。第二天我问他,他说没这回事。”
师无渡点点头。和上一次一样。
“还有吗?”
周老头想了想,摇摇头:“就这些。”
师无渡谢过他,站起身。
走出几步后,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周老头。
“周老,赵远这个人呢?”
周老头愣了一下:“赵副将?”
“对。”
周老头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警惕的变化,而是更复杂的——像是不知该不该说。
“赵副将……”他顿了顿,“跟了将军八年了。是个好人。”
“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周老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师无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周老头忽然说:“有一回。”
“什么?”
“大概两年前。”周老头的目光变得有些飘忽,“有一回,我看见他和一个陌生人在营外说话。离得远,看不清是谁。但那人穿着打扮,不像本地人。”
师无渡的心跳快了一拍。
和上一次一样。又是这件事。
“后来呢?”
“后来就没见过了。”周老头说,“我也没问。赵副将是将军最信任的人,我多嘴问这些做什么。”
师无渡点点头。
他转身离开。
但这一次,他没有直接去找李四。他去了马厩。
李四在马厩里,正蹲在地上添草料。见他来了,抬起头。
那张普通的脸,那双太稳的眼睛。
“先生有事?”李四问。
师无渡看着他。
这一次,他没有随便说几句话就走。他蹲下来,在李四旁边蹲着。
“你是哪儿人?”他问。
李四的动作顿了一下。很短,但师无渡看见了。
“河东的。”李四说。
“河东哪儿?”
“平阳。”
“家里还有什么人?”
李四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没人了。都死了。”
“怎么死的?”
“灾年。饿死的。”
师无渡点点头。他看着李四的手。那双手正在往食槽里添草料,动作很稳,很均匀。
但虎口的位置,有一道老茧。不是干活磨出来的那种,是握刀磨出来的。
“你以前做什么的?”师无渡问。
“种地。”
“种地的人,手上不该有这道茧。”
李四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师无渡。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变了。不是那种太稳的、什么都不怕的眼神,而是另一种——冷,硬,像是刀锋。
“先生看错了。”他说。
师无渡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然后师无渡站起来。
“也许吧。”他说。
他转身离开。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回头。
李四还蹲在原地,正看着他。那个眼神——和刚才又不一样了。有警惕,有戒备,还有一点别的东西。
师无渡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去了裴茗的帐篷。
裴茗还在看舆图。见他进来,抬起头。
“先生有事?”
师无渡在他对面坐下。
“有两件事。”他说。
裴茗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他。
“第一,李四有问题。他手上的茧不对,种地的人磨不出来。”
裴茗的眼神变了一下。
“第二,赵远也可能有问题。两年前,周老头看见他在营外见一个陌生人。”
裴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先生查得很快。”
师无渡看着他。
裴茗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又是那种复杂的眼神。深的,亮的,像是在看什么奇怪的东西。
“先生,”裴茗忽然说,“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师无渡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前两次裴茗也问过。但前两次的语气不一样——第一次是好奇,第二次是试探,这一次……
这一次,裴茗的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他真的想知道答案,又像是他早就知道答案。
“因为你请我喝了酒。”师无渡说。
裴茗看着他。
那个眼神——师无渡忽然觉得,裴茗知道他在撒谎。
但裴茗没有追问。
他只是点点头,说:“好。”
然后他站起来。
“李四和赵远的事,我去查。”
师无渡也站起来。
“我跟你一起。”
裴茗看了他一眼。
“先生不用休息?”
“不用。”
裴茗没有再说什么。他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那天下午,他们又查出了李四的问题。
和上一次一样,李四的帐篷里发现了那封信。匈奴文,写着“事成之后,赏千金,封万户侯”。
裴茗拿着那封信,脸色很难看。
“八年。”他说,“我打了八年仗,他们的人就在我眼皮底下。”
师无渡没有说话。
他在想另一件事。
李四被发现了。那接下来呢?
上一次,李四是在第二天早上失踪的。但这一次,他们提前了一天。
历史会改变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
“把他看起来。”师无渡说,“别让他跑了。”
裴茗点点头。他叫来几个亲兵,低声吩咐了几句。亲兵领命而去。
然后他转向师无渡。
“先生,接下来呢?”
师无渡想了想。
“等。”
“等什么?”
“等赵远回来。”
裴茗的眼神变了一下。
“你怀疑赵远?”
“我不知道。”师无渡说,“但周老头看见的那个人,需要查清楚。”
裴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赵远明天回来。”
师无渡点点头。
明天。又是明天。
上一次,赵远回来的第二天,斥候来报,敌军出现。裴茗出战,死了。营地被屠,他也死了。
这一次,他要在那之前做点什么。
那天晚上,师无渡没睡着。
他躺在帐篷里,盯着黑暗中的某一点,想着明天会发生什么。
如果历史重演,明天赵远会回来。后天,斥候会来报,说发现敌军踪迹。裴茗会点兵出战。然后一切都会重演。
除非他做点什么。
但做什么呢?
告诉裴茗别出战?裴茗不会听的。他是将军,有敌来犯,必须出战。
告诉裴茗斥候有问题?裴茗会信吗?那个斥候跟了他三年。
告诉裴茗别信赵远?他没有证据。周老头看见的那个陌生人,也许真的是赵远的弟弟。他不能凭这个就定罪。
他需要证据。他需要时间。
但时间不等人。
师无渡翻了个身,看着帐篷顶。月光从帐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一次,他跟着裴茗出了战。他们遇见了五千敌军,比斥候报的多两千。那个斥候——王二——是奸细。
这一次,如果他不让那个斥候活着回来呢?
如果他在出发之前就揭穿王二呢?
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师无渡慢慢坐起来。
他想到一个办法。
第二天,赵远回来了。
和上一次一样,一队骑兵从营门进来,为首的是那个黑脸膛的男人。和上一次一样,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向裴茗的帐篷。
但这一次,师无渡等在帐篷里。
赵远掀开帐帘进来,看见师无渡,愣了一下。
“先生也在?”
师无渡点点头。
裴茗招呼赵远坐下。
“路上辛苦了。”他说,“这次巡逻有什么发现?”
赵远摇摇头:“一切正常。匈奴人没有动静。”
师无渡听着他们说话,目光落在赵远身上。
赵远和上一次一样,说话爽朗,表情坦然。但师无渡注意到一件事。
他的眼睛。
说话的时候,赵远的眼睛偶尔会往师无渡这边瞟一眼。很短,很快,像是无意识的。
但那种眼神——不是好奇,不是打量,而是某种……确认。
像是在确认师无渡还在不在那儿。
师无渡心里一动。
他忽然想起上一次轮回。撤退的时候,赵远在裴茗左边。后来赵远失踪了。再后来,营地被屠了。
赵远去了哪儿?
他不知道。但他忽然有了一个猜测。
“赵副将,”他忽然开口,“你上次说,你有个弟弟?”
赵远愣了一下。他的目光转向师无渡,那一瞬间,眼神里闪过什么。
“先生怎么知道?”
“周老头说的。”师无渡说,“他说两年前看见你在营外见一个人,是你弟弟。”
赵远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自然,很爽朗。
“对,是我弟弟。他来投奔我,我没让他进军营,让他在镇上找了份活。”
师无渡点点头。
“他叫什么?”
“赵成。”
“在哪儿干活?”
“王家酒肆。”
师无渡又点点头。他没有再问。
但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那天晚上,师无渡去找了裴茗。
“明天,”他说,“会有斥候来报,说发现敌军踪迹。”
裴茗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师无渡说,“但如果来了,那个斥候有问题。”
裴茗的眼神变了一下。
“哪个斥候?”
“王二。”
裴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他跟我三年了。”
“李四也在这儿待了一年。”
裴茗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第二天,斥候来了。
快马冲进营地,带来三千敌军出现的消息。和上一次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裴茗没有立刻点兵。
他看着那个斥候,问:“你亲眼看见的?”
斥候愣了一下。他叫王二,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脸上带着风尘和疲惫。
“是,将军。亲眼看见的。约三千人,正在往东移动。”
裴茗看着他,又问了一遍:“你亲眼看见的?”
王二的脸色变了。很细微,但师无渡看见了。
“将、将军,是亲眼看见的——”
“你看见的是三千人,还是五千人?”
王二的脸白了。
裴茗盯着他。那个眼神——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冷的,硬的,像刀。
“我再问你一遍。你看见的是多少?”
王二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裴茗没有等他回答。他转向旁边的亲兵。
“把他看起来。”
亲兵上前,把王二按在地上。王二开始挣扎,开始喊冤,但没有人理他。
裴茗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谁派你来的?”
王二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恐惧。
“将、将军,我真的没有——”
裴茗打断他:“李四已经招了。”
师无渡在旁边听着,心里一动。
李四没有招。李四被看起来了,但什么都没说。
裴茗在诈他。
王二的脸上闪过什么。是恐惧,是慌乱,还有一点别的——像是绝望。
然后他忽然不挣扎了。
他躺在地上,看着裴茗,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奇怪。不是释然,也不是嘲讽,而是某种……解脱。
“将军,”他说,“你知道了。”
裴茗看着他。
“谁派你来的?”
王二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裴茗,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然后他嘴里流出血来。
黑色的,浓稠的,带着一股奇怪的气味。
裴茗脸色一变。他伸手捏开王二的嘴,但已经来不及了。
王二死了。
服毒自杀的。
师无渡站在旁边,看着那张渐渐失去血色的脸,心里一阵发冷。
这些人是死士。任务失败就自杀。他们的背后,是一个严密的组织。
是谁?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一局,还没结束。
那天下午,他们又提审了李四。
李四看见王二的尸体,脸色变了。但只是一瞬。然后他又恢复了那种太稳的、什么都不怕的眼神。
“将军想问什么?”他说。
裴茗看着他。
“谁派你来的?”
李四摇摇头:“没有人派我来。”
“那封信呢?”
“什么信?”
裴茗把那封匈奴文的信拍在桌上。李四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
“我不识字。”
裴茗盯着他。
李四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任何躲闪。
帐篷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裴茗挥了挥手。
“带下去。”
李四被带走了。师无渡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他不会说的。”
裴茗转过头看他。
“我知道。”他说,“但至少,他跑不了了。”
师无渡点点头。
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太阳正在西沉,把天边烧成一片血红。
又是傍晚。
上一次,就是这天晚上,营地被屠了。
他必须做点什么。
“今夜,”他说,“加强戒备。”
裴茗看着他。
“你是说……”
“不知道。”师无渡说,“但小心一点总没错。”
裴茗点点头。他叫来亲兵,吩咐了下去。
那天晚上,营地比平时多了一倍的岗哨。士兵们轮班巡逻,火把把营地照得通亮。
师无渡站在自己的帐篷门口,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
他会来吗?那个杀他的人?
他不知道。但他等着。
月亮升起来了。很亮,照得戈壁滩一片银白。
师无渡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月光下的荒原。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眯起眼睛,仔细看。
是几个人影。黑黑的,很小,正在往营地这边移动。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有人来了。”他说。
旁边的哨兵立刻敲响了警报。
营地里顿时乱了起来。士兵们从帐篷里冲出来,拿起武器,冲向栅栏。
那几个人影看见营地有了防备,停住了。他们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师无渡站在原地,看着那片黑暗。
他们走了。
但下一次呢?
他转过头,看向营地的另一边。
那里,有一双眼睛在看他。
很暗,很远,但师无渡看见了。
那是一个人。站在两顶帐篷之间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师无渡想看清那个人的脸。但火光太暗,距离太远,他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个人站在那里,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那个人转身,消失在帐篷后面。
师无渡追过去。
他跑到那片阴影里,四处看。
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帐篷的声音,呼啦啦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叹息。
师无渡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
那个人是谁?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人一直在暗处看着他。
等着。
等一个机会。
师无渡慢慢走回自己的帐篷。
他躺下来,看着帐篷顶。
今夜,他们没有来。但明夜呢?后夜呢?
只要那个“害死裴茗的人”还在,危险就永远在。
他需要找出那个人。
但他没有时间了。
第二天,出事了。
不是敌军来袭,不是营地被屠,而是另一件事。
赵远失踪了。
师无渡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早饭。他放下碗,跟着亲兵跑到赵远的帐篷。
帐篷里空无一人。东西都在,铺盖还是昨晚睡过的样子,但人不见了。
裴茗站在帐篷里,脸色很难看。
“什么时候发现的?”师无渡问。
“刚才。”一个亲兵说,“今早来叫赵副将起床,发现没人。”
师无渡在帐篷里转了一圈。
和上一次一样。东西都在,人没了。
但上一次,赵远是在战场上失踪的。这一次,他提前失踪了。
为什么?
是因为李四和王二被抓,他害怕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师无渡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赵远有问题。
裴茗走到他身边。
“先生,”他说,“你说得对。赵远有问题。”
师无渡看着他。
裴茗的脸色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八年。跟了他八年的人。救过他三次命的人。
现在不见了。
裴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先生,你说,我是不是太蠢了?”
师无渡没有回答。
他想起上一次轮回,裴茗也问过这句话。
一模一样的话。
师无渡看着他,忽然问:“将军,你记得什么?”
裴茗愣了一下。
“什么?”
“我是说,”师无渡顿了顿,“你记得昨天的事吗?前天的事?所有的事?”
裴茗看着他,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先生,”他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师无渡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裴茗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疑惑,有警惕,还有一点别的东西。
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咽了回去。
过了很久,裴茗忽然说:“先生,我好像……”
他没说完。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有人在大喊:“敌军!敌军来了!”
师无渡和裴茗对视一眼,同时冲出帐篷。
营门外,尘土飞扬。
无数骑兵正在往这边冲来。黑压压的,数不清有多少。旌旗在风中翻卷,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裴茗的脸色变了。
“五千。”他说,“至少五千。”
师无渡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影,心往下沉。
这一次,他们没有提前出战。这一次,敌军主动来了。
而且,来的是营地。
不是战场。
师无渡忽然明白了。
那个“害死裴茗的人”,不是要裴茗战死沙场。而是要他死在营地里。死在所有人的面前。死得明明白白。
所以上一次,营地被屠了。
这一次也一样。
裴茗拔出刀。
“所有人,列阵!”
士兵们冲向栅栏,拿起弓箭,准备好武器。
但师无渡知道,这没有用。
五百对五千。没有任何胜算。
他看着裴茗的背影。玄甲,宽肩,腰挺得很直。和每一次一样。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一次,他是怎么死的?
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那个人是谁?
他不知道。但那个人,现在应该就在营地里。
师无渡转过身,看着身后的营地。
帐篷,辎重车,空无一人的操练场。
还有一个人。
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正看着他。
是那个火头军里的伙夫。就是那个在后山藏了匈奴短刀的人。
他手里拿着一柄刀。
短刀。匈奴人用的那种。
他看着师无渡,一步一步走过来。
师无渡没有动。
他知道,这一次,他又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