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夜问
师无渡是被热醒的。
三月底的江南,夜里还凉着,他盖的是一条薄棉被,昨晚睡着时刚好。可现在后背竟微微沁出薄汗,像有人在被窝里塞了个暖水袋。
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
然后僵住了。
床边坐着一个人。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出那人的轮廓——身形颀长,坐姿随意得很,一条腿曲起搭在床沿,另一条腿垂着。穿的是……师无渡眯眼看了看,像是古装剧里那种战袍,料子看着挺厚,领口却敞着,露出一截锁骨。
那人正在吃他的巧克力。
就是那盒被“尝了一块”的巧克力。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格,送进嘴里,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这是自家客厅。
师无渡没动。
他大脑空白了约有三秒,然后昨晚浴室镜面上那两行字浮上心头——“裴茗。桃花武神。”——和眼前这个人对上了号。
“醒了?”那人头也不回,声音低低的,带着点笑意,“睡得挺沉。”
师无渡坐起来,往床头靠了靠。棉被滑下去,夜里的凉意激得他清醒了几分。
“你……”他开口,嗓子有点干,“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裴茗终于转过头来,“你家门没锁。”
师无渡沉默了。
老宅的门确实没锁。村里的习惯,夜不闭户,他回来这几天也没改。但问题是——
“你是神仙。”他说,“神仙还用走门?”
裴茗把那格巧克力咽下去,似乎品了品,才道:“本神向来守规矩。”
师无渡看着他。
月光下这张脸比神像上生动得多——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像刀裁出来的。年纪看起来也就三十上下,但那双眼睛里沉着些说不清的东西,让人不敢真把他当年轻人看。
“你盯着本神做什么?”裴茗挑了下眉。
“我在想,”师无渡说,“你到底是哪路神仙。”
“昨夜不是说了?”
“桃花武神。”师无渡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语气平平的,“我查过了,没这尊神。”
裴茗似乎噎了一下。
那盒巧克力被他搁在床头柜上,他收回手,十指交叉搭在膝上,姿态竟有些端起来了。
“没查着,是你查得不够仔细。”他说。
“全网就三条结果。”师无渡说,“两条是小说,一条是游戏NPC。”
“……”
裴茗没接话。
师无渡等了几息,见他没有解释的意思,便换了话题:“你跟着我干什么?”
“你求的。”
“我求的是钱。”师无渡说,“不是神仙。”
“求钱,神仙来了,钱自然会来。”裴茗说得理所当然,“这不是你们凡人的逻辑?”
师无渡听完这句话,半天没吭声。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走到桌边倒了杯凉水,喝了两口,才回头看向那个仍坐在床边的人影。
“你的意思是,”他说,“你是来给我送钱的?”
裴茗颔首。
“那你喝我酸奶干什么?”
“……”
“吃我巧克力干什么?”
“……”
“用我热水器干什么?”
师无渡把杯子放下,声音不大,语气也不冲,就是平平淡淡的,像在核对账目,“沐浴露也用完了。你知道那瓶多少买的吗?四十九。进口的。”
裴茗的表情终于有了些变化。
他站起身——这一站起来师无渡才发现他比自己高了小半头,肩宽腿长,往那儿一站,整个房间都显得逼仄了几分。
“沐浴露的事,”裴茗说,“本神记下了。”
“然后呢?”
“然后?”裴茗走近两步,低头看他,“小香客,你是想让本神还你这四十九块钱?”
师无渡没退。
“我是想知道,”他说,“你到底要在我家住多久。”
裴茗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突兀,又收得快,像夜色里划过一道光,还没看清就没了。
“你倒是不怕。”他说。
“怕什么?”
“怕神。”裴茗说,“凡人见了神,有跪的,有拜的,有吓得说不出话的。你这样的,本神头回见。”
师无渡想了下。
“可能是因为,”他说,“你太像人了。”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裴茗也愣了一下。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远远传来一声犬吠,又止住了。月光移了半寸,照在裴茗肩头那一片暗色的战袍上,照出隐约的纹路——像是某种兽纹,张牙舞爪的,和他的神情倒不相称。
“太像人。”裴茗把这个词念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觉得这是夸本神,还是骂本神?”
师无渡没有回答。
他转身回到床边,把那盒被吃掉一格的巧克力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你为什么求财?”裴茗忽然问。
师无渡的手顿了一下。
“求财的人多了,”裴茗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为官的,为商的,为买房置地的,为娶妻生子的。你求财为什么?”
师无渡没回头。
“供我弟读书。”他说。
“就这个?”
“就这个。”
裴茗似乎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他绕过床尾,走到师无渡对面,倚着那张老旧的梳妆台,双臂环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父母呢?”
师无渡抬眼看他。
月光在这一刻好像亮了些,照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太短,来不及分辨是什么。
“不在了。”他说。
裴茗没吭声。
“三年了。”师无渡又说,“车祸。”
他说这两个词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裴茗看着他,眉峰微微动了一下。
“所以你一个人带着弟弟。”裴茗说。
“他有名字。”师无渡说,“师青玄。”
“师青玄。”裴茗把这名字念了一遍,“多大了?”
“十五。”
“读高中?”
“嗯。”
“学费多少?”
师无渡看了他一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裴茗没回答,只是看着他。那目光沉沉的,却不压迫人,像是在看什么值得多看两眼的东西。
师无渡和他对视了几秒,先移开了视线。
“一年八千多。”他说,“加上生活费,两万左右。”
“你自己呢?”
“什么?”
“你自己读不读书?”
师无渡这回是真的怔了一下。
他没想到一个神仙会问这个。
“读完了。”他说,“硕士。”
“读完怎么不读了?”
“读不了。”
“为什么?”
师无渡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把半掩的窗户推开一些,夜风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有山,黑黢黢的一长条,伏在月光底下。
“读博要钱。”他说,“我没钱。”
身后没有声音。
他等了一会儿,以为裴茗走了,回头一看,那人还在,只是换了个姿势——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八仙桌边的条凳上,一条胳膊搭着桌面,正看着他。
那姿态太自然了,像是这老宅里本就该有他一个位置。
“你那个庙,”师无渡说,“是谁在打扫?”
裴茗挑了下眉。
“你注意到了?”
“香炉里的灰是新的。”师无渡说,“石阶上的青苔被踩平了。有人经常去。”
裴茗看着他,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一个老太太。”他说,“每个月来一回,上柱香,扫扫地。”
“她拜你什么?”
“求她孙子平安。”裴茗说,“孙子在城里打工,一年回来一趟,她怕他出事。”
师无渡沉默了。
“本神受她三年香火,”裴茗说,“她孙子这三年都平平安安的。”
这话他说得随意,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师无渡看着他,忽然想问点什么,又不知从何问起。
“所以你是个好神?”他问。
裴茗好像被这个说法逗乐了。
“好神?”他笑了一声,“本神不知道。”
他站起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槛边上,忽然停下,回过头来。
“沐浴露,”他说,“明天记得买。”
师无渡:“……”
“还有,”裴茗又说,“你那个酸奶,本神尝了一盒,觉得还行。下次买草莓味的。”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师无渡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斑驳的木门,半天没动。
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桌上那张黄纸沙沙作响。那是他昨天从镇上买回来、准备烧给父母的纸钱,还没用完,剩了一叠压在茶壶底下。
他走过去,把窗户关小了些。
经过梳妆台时,余光瞥见什么东西。他停下来,低头看。
是那盒巧克力。
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块玉佩样的小物件,通体莹润,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暖光。他拿起来看了看,玉是好玉,触手生温,雕的是个小小的……桃子?
师无渡:“……”
他把玉握在手心,站了片刻。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明天是周一,他约了那场线上面试。职位是省城一家私企的文员,工资不高,胜在稳定。他原本想着面完就回市里,继续投简历。
现在他不太确定自己还走不走了。
他把那块玉放在枕边,躺回床上。
闭上眼,又睁开。
“裴茗。”他对着空气说。
没有回应。
“沐浴露,”他说,“草莓味的没有。最多买个水蜜桃的。”
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一声笑。
第二天早上,师无渡醒来的时候,那块玉还在枕边。
他洗漱完去开冰箱,酸奶又少了一盒。
六盒装,只剩三盒。
他站在冰箱门口看了半晌,从旁边的袋子里拿出新买的那瓶沐浴露——水蜜桃味的,特价,二十九块九——放在浴室门口最显眼的地方。
然后他回到堂屋,坐在八仙桌边,开始准备那场面试的材料。
窗外的阳光很好。
他忽然觉得,这老宅好像没有前几天那么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