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温泉再会

裴茗看着师无渡苍白的脸，那双总是清冷的眼中此刻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情绪——怀疑、震惊，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迷茫。

他知道，贺玄给师无渡看的“真相”，一定比他看到的更加残酷。

“师无渡……”裴茗开口，声音艰涩，“你听我说，那些画面不一定是真的。贺玄——或者说那个自称贺玄的人——他可能在误导我们。”

“误导？”师无渡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裴将军，你知道我看到的是什么吗？”

他没有等裴茗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

“我看到贺家满门被灭的那个夜晚，看到‘我’站在火光中，手中握着滴血的长剑。我看到贺玄倒在血泊里，眼中映出‘我’的背影。我还看到……”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看到青玄飞升时的天道金光里，有贺玄的命格碎片在闪烁。裴茗，你能解释吗？如果我没有换命，青玄为什么会融合贺玄的命格？”

裴茗哑口无言。

他无法解释。

因为这也是他最大的困惑。

“所以，”师无渡缓缓抬眼，盯着裴茗，“那个让你穿越回来的未来，我是不是真的……做了那些事？我是不是真的为了青玄，杀了贺家满门？”

“不是！”裴茗斩钉截铁，“师无渡，你不是那样的人。我认识你一千三百年，我比谁都清楚，你或许高傲，或许固执，或许为了青玄什么都敢做——但你绝不会滥杀无辜，绝不会！”

师无渡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动摇，但很快又被疑虑覆盖:

“那你告诉我，那个未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会死？贺玄为什么会变成鬼王？青玄……青玄后来怎么样了？”

裴茗张了张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该告诉师无渡，在原时间线里，他确实换了命，确实因此与贺玄结下血海深仇，最终在黑水岛被贺玄斩杀，魂飞魄散吗？

他该告诉他，师青玄在得知真相后崩溃发疯，从此浪迹人间，再也不是那个快乐的风师吗？

他该告诉他，这一切的起点，就是那个换命的决定吗？

“师无渡，”裴茗最终选择了一个相对温和的说法，“在那个未来里，你为了保护青玄，做了一些……错误的选择。那些选择导致了一些人的悲剧，也导致了你自己的悲剧。”

“错误的选择？”师无渡苦笑，“是换命，对吗？我是不是真的换了贺玄的命，给了青玄？”

裴茗沉默，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师无渡闭上了眼睛。

许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死寂:

“所以贺玄说的，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在那个本该发生的未来里，我确实……是个罪人。”

“不！”裴茗抓住他的肩膀，强迫他看着自己，“师无渡，你听我说，那个未来已经改变了！现在的你，没有换命，没有杀人，你还是那个清清白白的水师！”

“清清白白？”师无渡笑了，笑声里满是自嘲，“裴茗，你真的觉得，在知道这一切之后，我还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吗？如果青玄的飞升真的和贺玄的命格有关，那我和那个未来里换命的我，又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你没有亲手去做！”裴茗几乎是在吼，“师无渡，你给我清醒一点！不管你看到了什么，不管你听到了什么，现在的你就是你，你没有做那些事，这就够了！”

师无渡怔住了。

他从未见过裴茗如此激动。

这个总是玩世不恭的裴将军，此刻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但那怒火不是冲着他，而是冲着那些试图摧毁他的“真相”。

“裴茗……”师无渡喃喃道，“你为什么……这么在乎我？”

裴茗的心猛地一颤。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脸上闪过一丝狼狈。

是啊，为什么？

为什么他跨越三百年回来，为什么他拼了命也要改变这个人的命运，为什么他此刻会如此愤怒、如此恐惧？

“因为我……”裴茗艰难地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因为我见过你死。”

师无渡瞳孔骤缩。

“在那个未来里，”裴茗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赶到黑水岛的时候，你已经……魂飞魄散了。只留下一具无头尸体，和一地血迹。”

他抬起头，看着师无渡，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痛苦:

“师无渡，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我看着你躺在那里，看着你再也睁不开眼睛，看着你再也不能骂我‘聒噪’，再也不能说我‘油嘴滑舌’……那一刻，我恨不得死的是我自己。”

师无渡的呼吸停滞了。

他从未想过，裴茗会说出这样的话。

从未想过，这个人心中，竟然藏着如此沉重的感情。

“所以，”裴茗深吸一口气，声音渐渐平静下来，“我回来了。我拼了命也要改变那个未来，拼了命也要让你活着。师无渡，你可以怀疑一切，但请你不要怀疑这个——我绝不会让你再死一次。”

石室中陷入长久的寂静。

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师青玄压抑的哭泣声。

许久，师无渡才轻声开口:

“裴茗，你……是不是喜欢我？”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裴茗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否认，想说“我只是把你当朋友”，想说“三毒瘤同气连枝”。

可那些话，在触及师无渡清澈的目光时，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忽然想起温泉池畔那个极淡的笑容，想起师无渡说“我选择相信你”时的神情，想起这些日子来，自己那些不受控制的关心和守护。

也许，从他穿越回来的那一刻起，这份感情就已经不一样了。

也许，从他决定要改变这个人命运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无法再欺骗自己了。

“是。”裴茗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我喜欢你。师无渡，我喜欢你很久了。”

石室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师无渡看着他，眼中神色变幻，从震惊到茫然，再到某种复杂得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向石室中央。

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扇光门，门后隐约可见熟悉的景象——是明光殿后的温泉池。

“跟我来。”师无渡说，没有回头。

裴茗怔了怔，随即快步跟上。

两人踏入光门，眼前景象骤然转换。

温泉池氤氲的水汽扑面而来，熟悉的草药香气在空气中弥漫。月色正好，银辉洒在池水上，泛起粼粼波光。

还是那个地方。

还是那个夜晚。

只是这一次，只有他们两个人。

师无渡在池边坐下，脱下外袍，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他没有看裴茗，只是望着池中倒映的月亮，缓缓开口:

“裴茗，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相信你吗？”

裴茗在他身旁坐下，摇了摇头。

“因为这些话本子里写的，”师无渡从怀中掏出那本《沧浪记》，指尖拂过封面，“虽然有些夸张，但那份心意……是真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从小就知道，我和别人不一样。我有青玄要保护，有天下江河要掌管，我不能有弱点，不能有软肋。所以我总是把自己裹得紧紧的，不让任何人靠近。”

“可是你，”他转头看向裴茗，眼中映着月色，“你总是能突破我的防线。你会在我闭关时送来灵药，会在我和别的神官争执时站在我这边，会在我累得睁不开眼时强行按我休息……裴茗，你知道吗，这些事，从来没有人对我做过。”

裴茗的心跳加快了。

“一开始我很生气，觉得你多管闲事。”师无渡继续说，“可是渐渐地，我发现自己……习惯了。习惯了你那些过度的关心，习惯了你在身边的感觉，甚至习惯了……看你为我担心的样子。”

他低下头，声音更轻了:

“所以当贺玄给我看那些‘真相’时，我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自己是不是罪人，而是……你会不会因此离开我。”

裴茗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师无渡会在意这个。

“师无渡……”他伸手，想要触碰对方，却又在半途停住，“我永远不会离开你。无论发生什么，无论真相是什么，我都不会离开。”

师无渡抬眼看他，眼中闪烁着水光:

“哪怕我真的杀了人？哪怕我真的是个罪人？”

“哪怕你真的杀了人，”裴茗一字一句道，“我也会站在你身边，陪你一起赎罪。”

师无渡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在裴茗面前哭。

没有声音，只是静静地流泪，泪水滴在池水中，漾开一圈圈涟漪。

裴茗再也忍不住，伸手将他揽入怀中。

师无渡没有抗拒，只是将脸埋在他肩上，肩膀微微颤抖。

温泉池的水汽氤氲，月色温柔，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这一池温热的泉水。

许久，师无渡才抬起头，眼眶还红着，但眼神已经清明:

“裴茗，我要知道全部。那个未来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要知道真相，所有的真相。”

裴茗看着他，知道这一次，他不能再隐瞒了。

“好，”他点头，“我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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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裴茗将原时间线里发生的一切，缓缓道来。

从师无渡发现师青玄命格有缺，到暗中筹备换命阵法；从贺玄含恨而死化为厉鬼，到潜伏百年复仇；从黑水岛的对峙，到师无渡的死亡；从师青玄的崩溃，到三百年的沉寂。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师无渡听着，脸色越来越白，但自始至终没有打断。

直到裴茗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所以，在那个未来里，我为了青玄，真的……毁了一个人的人生，也毁了自己。”

“那不是你的错。”裴茗握住他的手，“如果当初有人告诉你，青玄的命格可以通过其他方式弥补，你绝不会选择那条路。”

“可我还是选了。”师无渡苦笑，“裴茗，你知道吗，最可怕的是，如果现在有人告诉我，只有换命才能救青玄，我可能……还是会选。”

裴茗的心沉了下去。

他明白师无渡的意思。

为了保护弟弟，师无渡真的什么都敢做。

这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执念。

“但那个未来已经改变了。”裴茗认真道，“师无渡，现在的你还没有做那些事，现在的青玄也飞升了。我们还有机会，还有机会找到更好的解决办法。”

“什么解决办法？”师无渡抬眼看他，“如果青玄的飞升真的和贺玄的命格有关，那我们要怎么弥补？难道要把青玄的神格还回去？可贺玄已经死了，还回去又有什么用？”

裴茗沉默了。

这也是他最困惑的地方。

贺玄已死，命格已碎，就算想还，也无从还起。

“或许……”他缓缓道，“我们应该先找到那个幕后黑手。既然他能操纵贺玄的命格，能让青玄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融合命格碎片，那他一定有办法解决这一切。”

师无渡点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光:

“对。找到他，问清楚。如果青玄的飞升真的是他一手策划的，那他一定有目的。我们只要知道他的目的，就有谈判的筹码。”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心。

“不过在那之前，”师无渡忽然道，“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师无渡站起身，走到温泉池边，望着池中的倒影:

“我要见贺玄。真正的贺玄——不是那个被制造出来的傀儡，而是八十年前，死在贺家老宅的那个贺玄。”

裴茗心头一跳:“你要怎么做？”

“招魂。”师无渡转身，看向裴茗，“既然贺玄的魂魄碎片还在，既然他能被制造成傀儡，那就说明，他的魂魄没有完全消散。我要把他召回来，亲口问他，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裴茗皱眉:“可是招魂之术风险太大，万一惊动了那个幕后黑手……”

“那就让他来吧。”师无渡冷冷道，“正好，我也想见见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敢这样玩弄我们的命运。”

这一刻的师无渡，又变回了那个高傲孤绝的水师。

眼中没有了迷茫和泪水，只有冰冷的杀意和决绝的勇气。

裴茗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才是他认识的师无渡。

这才是那个，无论面对什么困境，都不会退缩的师无渡。

“好，”他起身，走到师无渡身边，“我陪你。”

师无渡侧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裴茗，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师无渡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没有放弃我。”

裴茗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永远不会。”

月色下，两人并肩而立，温泉池的水汽在他们周围缭绕，像是为他们披上了一层朦胧的纱。

远处，天庭的灯火渐次亮起，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他们面前的路，依旧布满荆棘。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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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师无渡决定招魂贺玄，但招魂仪式需要特殊的时间和地点。灵文查阅古籍，发现最佳的招魂时机就在三日后的中元节。而中元节，正是鬼门大开、百鬼夜行之时……

明光溯水·第十章：温泉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