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真心假意
南疆的路比想象中更远。
两人一猫行了三日，翻过两座山，渡过一条江，终于在第四日黄昏抵达了南疆边境。此处气候湿热，与北方的凛冽全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腐朽气息，混着泥土的腥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甜香。
“就是这里了。”师无渡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下方山谷中隐约可见的建筑轮廓。
那是一座三层楼阁，飞檐翘角，朱漆木柱，檐下悬挂着数盏红灯笼，在暮色中幽幽发亮。门匾上写着“云裳阁”三个字，字迹娟秀，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冷。
裴茗眯起眼。
他能感觉到，那楼阁周围布满了结界——不是寻常的防护结界，而是一种极其精妙的、将内外气息完全隔绝的阵法。寻常修士根本无法察觉，但瞒不过他的眼睛。
“好精妙的阵法。”他低声道。
师无渡点头:“不止精妙，还很……诡异。”
他的目光落在那座楼阁上，浅紫渐蓝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幽光。那光芒很淡，却像是能穿透表象，看到内里的本质。
“将军，”他忽然开口，“你相信直觉吗？”
裴茗侧首看他:“何出此言？”
“我的直觉告诉我，”师无渡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这座楼阁里，藏着不该存在的东西。”
裴茗沉默。
他的直觉也告诉他同样的事。
“进去看看便知。”他最终只是说。
两人沿着山坡下行，很快便来到了云裳阁门前。此时天色已暗，楼阁内灯火通明，隐约传来丝竹之声，还有女子的娇笑。
门口立着两个青衣小厮，见他们走近，立刻迎上前来。
“二位客官，”其中一人笑容可掬，“是来选绸缎，还是……”
“找你们柳掌柜。”裴茗打断他，语气淡然，“就说北边来的故人，想谈笔生意。”
小厮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转身进了楼阁。不多时，一个身着绯红罗裙的女子缓步走了出来。
那女子确实生得极美——柳眉凤眼，肤白如雪，唇点朱砂，顾盼间风情万种。但她眼中没有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像刀子般在两人身上刮过。
“北边来的故人？”她开口，声音娇柔，却透着疏离，“妾身似乎……不认识二位。”
“现在不就认识了？”裴茗笑了笑，将一锭金子放在她手中，“在下姓裴，这位是师老板。听说云裳阁绸缎精致，特来拜访。”
柳掌柜掂了掂手中的金子，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她很快恢复如常，侧身让开道路:“既是远道而来，便请入内一叙吧。”
两人随着她走进楼阁。
楼内陈设华丽，处处透着奢靡。红木桌椅，锦绣屏风，墙上挂着名家字画，架上摆着古玩玉器。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熏香，甜腻得让人头晕。
师无渡皱了皱眉。
他不喜欢这种味道——太过刻意，太过张扬，像是在掩盖什么。
柳掌柜引他们在偏厅坐下，唤侍女奉茶。茶是上好的碧螺春，茶汤澄碧，香气清雅，与楼内的甜腻熏香格格不入。
“不知二位想谈什么生意？”柳掌柜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品着，目光却始终落在两人身上。
裴茗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扫过偏厅的每一处角落——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笔法精妙，却透着诡异；架上摆着一尊玉佛，雕工细致，眼神却阴冷；就连脚下的地毯，花纹繁复，隐隐有黑气流动。
这座楼阁，从里到外都透着不对劲。
“柳掌柜，”裴茗放下茶杯，直视她的眼睛，“我们想打听一个人。”
“哦？”柳掌柜挑眉，“什么人？”
“一个……‘贵人’。”师无渡开口，声音很平静，“听说南疆有位贵人，对云裳阁多有照拂。我们想结识一番，不知柳掌柜可否引荐？”
柳掌柜的脸色微微一变。
虽然那变化极细微，几乎转瞬即逝，但裴茗和师无渡都捕捉到了。
“贵人？”柳掌柜轻笑，端起茶杯掩饰神色，“妾身不知二位在说什么。云裳阁的生意，靠的是诚信经营，哪有什么贵人照拂？”
“是吗？”裴茗也笑了，“那为何李掌柜说，柳掌柜曾亲口提及‘贵人’二字？”
柳掌柜的笑容僵住了。
她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二位到底是何人？”
“生意人。”师无渡淡淡道，“只是对南疆的生意……有些好奇。”
四目相对。
偏厅内的空气骤然凝滞。熏香的甜腻气息更加浓郁，几乎让人窒息。窗外传来夜枭的啼鸣，凄厉悠长，像是某种警告。
许久，柳掌柜才缓缓开口:“二位既然好奇，不如……随妾身去后院看看？”
她的声音很柔，柔得近乎诡异。
裴茗与师无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好。”裴茗点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柳掌柜起身，引他们走向偏厅后门。
那扇门很隐蔽，藏在屏风之后，寻常人根本不会注意。推开门，是一条狭窄的走廊，两侧墙壁上点着油灯，灯火昏暗，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门。
柳掌柜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们，唇角的笑容加深:“二位，请。”
她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宽敞的庭院，院中种满了奇花异草，在夜色中泛着幽微的光。那些花草的香气浓烈得刺鼻，混着泥土的腥味，让人作呕。
庭院中央，立着一座石台。
石台上刻着繁复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符文周围摆着七盏油灯，灯火呈幽绿色，静静燃烧，没有一丝温度。
而石台正中，躺着一具尸体。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身着锦衣，面容俊朗，但此刻面色青紫，双目圆睁，死不瞑目。他的胸口有一个碗口大的窟窿，心脏不翼而飞，鲜血已经凝固，在石台上结成暗红的痂。
裴茗的瞳孔骤然收缩。
师无渡怀中的白猫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翠绿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二位，”柳掌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依旧娇柔，却透着彻骨的寒意，“现在可还……好奇？”
她缓缓转身，那张美艳的脸上此刻爬满了黑色的纹路，像是蛛网般蔓延开来。她的眼睛变成了纯粹的黑色，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既然来了，”她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就留下来……做我‘贵人’的祭品吧。”
话音未落，庭院四周骤然亮起幽绿的光芒。那些奇花异草疯狂生长，藤蔓如毒蛇般缠绕而来，地面裂开无数缝隙，从中爬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甲虫。
裴茗猛地拔剑。
剑光如雪，瞬间斩断了最先袭来的藤蔓。但更多的藤蔓汹涌而至，那些黑色甲虫也发出尖锐的嘶鸣，铺天盖地扑来。
师无渡将白猫护在怀里，另一只手在空中虚划。一道冰蓝色的结界瞬间张开，将三人笼罩其中。藤蔓和甲虫撞在结界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却无法突破。
“雕虫小技。”柳掌柜冷笑，双手结印。
石台上的七盏油灯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绿光，那些符文像是活了过来，在石台上缓缓蠕动。躺在那里的尸体忽然动了——他僵硬地坐起身，空洞的眼眶望向结界的方向，然后缓缓站了起来。
“尸傀术。”裴茗沉声道，“她是魔修。”
师无渡点头，脸色凝重。
尸傀术是魔道邪术，以活人精血为引，炼制尸傀，威力极大。看那尸傀的模样，生前修为不低，死后被炼成尸傀，实力只会更强。
“将军，”师无渡低声道，“我来破阵，你对付尸傀。”
裴茗没有反对。
师无渡松开白猫，双手结印。他的指尖泛起冰蓝色的光芒，那光芒越来越亮，最终化作一道光束，直射向石台上的七盏油灯。
柳掌柜脸色一变，连忙催动法力。石台上的符文红光更盛，与师无渡的冰蓝光束撞在一起，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与此同时，尸傀动了。
它僵硬地迈步，每一步都踏得地面震颤。空洞的眼眶锁定裴茗，然后猛地扑来。
裴茗举剑迎上。
剑光与尸傀的利爪相撞，爆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那尸傀的肉身坚硬如铁，裴茗的剑竟只在它身上留下浅浅的白痕。
“好硬的皮。”裴茗皱眉，身形急退，避开了尸傀的又一爪。
尸傀嘶吼着追来，速度极快，几乎化作一道残影。裴茗不敢硬接，只能不断闪避，寻找破绽。
另一边，师无渡与柳掌柜的斗法也到了关键时刻。
冰蓝光束与幽绿光芒在空中僵持，谁也不肯退让。柳掌柜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额头渗出冷汗。她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猫妖，法力竟如此深厚。
“你……你到底是谁？”她咬牙问道。
师无渡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加重了法力输出。冰蓝光束骤然暴涨，瞬间压过了幽绿光芒。七盏油灯中的火焰剧烈摇晃，眼看就要熄灭。
“不——！”柳掌柜尖叫，双手疯狂结印。
但已经来不及了。
冰蓝光束彻底击碎了幽绿光芒，七盏油灯齐齐熄灭。石台上的符文失去了光芒，那些疯狂生长的藤蔓和甲虫也瞬间枯萎，化作飞灰。
尸傀的动作骤然停滞。
它僵硬地转头，望向熄灭的油灯，空洞的眼眶里闪过一丝茫然。然后，它缓缓倒下，重新变回一具冰冷的尸体。
柳掌柜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后退。
她的脸上那些黑色纹路迅速消退，露出了原本美艳的面容，但那面容此刻惨白如纸，眼中满是惊恐。
“你……你们……”她颤抖着指向师无渡，“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师无渡收回法力，冷冷地看着她:“这话该我问你——你背后那个‘贵人’，到底是谁？”
柳掌柜咬了咬牙，忽然转身就跑。
但裴茗已经拦在了她面前。
剑尖抵着她的咽喉，裴茗的声音冰冷:“说，否则死。”
柳掌柜颤抖着，眼中闪过挣扎。许久，她才低声道:“我……我也不知道他是谁。他每次都蒙着面，声音也经过伪装。我只知道……他来自天界。”
裴茗和师无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天界？
“他让你做什么？”裴茗追问。
“他……他让我收集活人精血，炼制尸傀。”柳掌柜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说……他说要在南疆打开一条通道，接引魔界大军……”
“通道在哪里？”师无渡厉声问道。
柳掌柜摇头:“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每次来，都是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我只负责收集精血，其他的……他一概不让我过问。”
裴茗盯着她的眼睛，判断她是否在说谎。
但柳掌柜的眼神里只有恐惧和绝望，不像作假。
“最后一个问题，”师无渡缓缓开口，“你为何要帮他？”
柳掌柜沉默了。
许久，她才低声道:“因为……他答应我，事成之后，让我见一个人。”
“谁？”
“我女儿。”柳掌柜的声音哽咽了，“三年前，我女儿得了怪病，药石罔效。那位‘贵人’说，只要我帮他做事，他就救我女儿……”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泪水:“我知道我做错了……但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
师无渡看着她那副模样，心头莫名地一紧。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个温柔的女子，为了爱情不顾一切，最终却葬身火海。她也曾这般无助，这般绝望。
“你女儿在哪里？”他忽然问。
柳掌柜怔了怔:“在……在后院的密室里。”
“带我们去。”师无渡道。
柳掌柜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她引着两人来到后院的一间密室。密室很小，只摆着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面色青紫，呼吸微弱，像是随时会死去。
师无渡走到床边，俯身查看。
他的指尖轻轻搭在小女孩的腕脉上，眉头渐渐蹙起。
“是魔气侵体。”他低声道，“她体内有魔气残留，应该是……接触过魔界之物。”
柳掌柜脸色惨白:“那……那还有救吗？”
师无渡沉默片刻，才道:“我可以试试，但不能保证。”
他双手结印，掌心泛起冰蓝色的光芒。那光芒温柔地笼罩住小女孩，一点点渗入她的体内。小女孩的脸色渐渐好转，青紫色褪去，呼吸也平稳了些。
许久，师无渡才收回法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魔气已经驱散，”他低声道，“但她元气大伤，需要好生调养。”
柳掌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多谢恩公！多谢恩公！”
师无渡没有看她，只是转身走出了密室。
裴茗跟在他身后，两人重新回到了庭院。
夜色深沉，月光冰冷。庭院里的奇花异草已经枯萎，只剩下满地狼藉。石台上的尸体依旧躺在那里，死不瞑目。
“将军，”师无渡忽然开口，“你相信她说的话吗？”
裴茗沉默片刻，才道:“半信半疑。”
“我也一样。”师无渡望向夜空，“那个‘贵人’……真的来自天界？”
裴茗没有回答。
他也在想同样的问题。
天界有内鬼——这不是什么新鲜事。千百年来，总有些神官仙将抵挡不住诱惑，与魔界勾结。但能布下如此大局，在南疆打开魔界通道……绝不是寻常角色。
“我们必须尽快回天界。”裴茗沉声道，“此事必须禀报灵文真君。”
师无渡点头。
他转身，看向密室的方向。柳掌柜还跪在那里，抱着刚刚苏醒的女儿，泣不成声。
“她……会如何？”师无渡问。
裴茗沉默。
按天界律法，勾结魔修，炼制尸傀，害人性命——每一条都是死罪。
“我会将此事一并禀报，”裴茗最终只是说，“如何处置，由灵文真君定夺。”
师无渡没有再问。
他知道，有些事，不是他能左右的。
“走吧。”他说，“青玄还在等我们。”
两人离开了云裳阁，重新踏上了归途。
夜色正浓，前路茫茫。
但他们知道，有些真相，必须揭开。
有些人，必须守护。
有些路，必须走下去。
哪怕前路荆棘，哪怕风雨兼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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