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缚妖亦缚心
天界的白昼来得比人间早。
霞光还未完全铺满天际,明光殿外的云海已泛起鱼肚白。师无渡一夜未眠,此刻站在偏殿窗前,望着云层间翻涌的金红。
偏殿陈设清简,与他在人间的茶室有几分相似。一张床榻、一套桌椅、一个书案,仅此而已。窗外是连绵的云海,远处隐约可见其他仙宫的轮廓,琉璃瓦在晨光中折射出七彩流光。
“囚笼……”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窗棂。
即便这囚笼镶金嵌玉,也改变不了本质。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沉稳有力。师无渡未回头,只听得房门被轻轻推开。
“昨夜歇息得可好?”裴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师无渡转身。
裴茗今日未着战甲,只穿一身月白常服,腰间束着浅金腰带,长发用玉簪松松绾起。这般装束少了三分战场杀伐之气,倒添了几分闲适风流的意味。
“尚可。”师无渡淡淡道,目光扫过他手中托盘——是一壶茶,两只杯。
“尝尝天界的茶。”裴茗走到桌边,将托盘放下,自顾自斟了两杯,“虽不及你茶楼的桂花龙井,但也是瑶池旁采的仙种。”
茶汤澄碧,热气袅袅,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气。
师无渡未动。
“将军今日来,不只是为了请我喝茶吧?”他抬眸,浅紫渐蓝的瞳孔在晨光中幽深如潭。
裴茗笑了,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师老板果然通透。”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按天界律法,缉拿的妖物应交由刑司审理。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师无渡:“我向灵文真君请命,将你留在明光殿,由我‘自行处置’。”
师无渡眸光微动。
“为何?”他问得直接。
裴茗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窗边,与师无渡并肩而立,望向窗外翻涌的云海。晨风拂起他鬓边几缕碎发,也送来他身上淡淡的、清冽如雨后竹林般的气息——那是他的信息素,与茶香交织,竟意外地和谐。
“因为我觉得,”裴茗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把你交给刑司,太可惜了。”
师无渡侧首看他。
“可惜?”他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将军是觉得,我这只猫妖,不该被关进天牢?”
“不。”裴茗转身,直视他的眼睛,“我是觉得,你这样的人——或者说,你这样的妖——不该被那些繁文缛节束缚,不该被所谓的‘天条’审判。”
他的目光很认真,认真到师无渡几乎要相信,他是真心这么想。
“所以将军打算如何‘处置’我?”师无渡移开视线,望向窗外云海,“将我囚在明光殿,做一只观赏用的宠物猫?”
这话说得刻薄,裴茗却不恼。
“师无渡,”他忽然唤他的全名,声音沉了几分,“你父亲是妖,母亲是人,那你呢?你觉得自己是妖,还是人?或者……什么都不算?”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师无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将军问这个,有意义吗?”
“有。”裴茗道,“我想知道,在经历了那些之后……你还信什么?还求什么?”
师无渡沉默。
晨光渐亮,云海被染成一片金红。远处传来仙鹤的清唳,悠长辽远。
“我信……”他开口,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我信这世间,强者为尊。我信只有手握足够的力量,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比如你的弟弟,师青玄?”
师无渡猛地抬眸,眼中闪过一丝凌厉:“将军查得倒是仔细。”
“缉妖令上虽未提,但我既接了这个任务,总要查个清楚。”裴茗坦然道,“你弟弟……他还未化形?”
师无渡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一切。
裴茗轻轻叹了口气:“你放心,他在人间的洞府很安全,我已派人暗中看护。”
师无渡瞳孔微缩:“将军这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裴茗转身走回桌边,重新斟了杯茶,“只是觉得,让你安心待在这里,总得给你点保障。”
他将茶杯推到师无渡面前。
“喝吧,茶要凉了。”
师无渡看着那杯茶,许久,终于伸手端起。茶汤温热,入口清冽回甘,确实与人间之茶不同。
“多谢。”他低声道。
裴茗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相对而坐,默默饮茶。窗外的云海翻涌不息,晨光洒满偏殿,将一切都镀上柔和的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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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明光殿正殿灯火通明。
裴茗设宴庆功——虽只是捉了只猫妖,但毕竟是灵文真君亲自下的令,该走的场面还是要走。
殿内仙官神将齐聚,琼浆玉液,仙果珍馐,丝竹之声袅袅不绝。裴茗坐在主位,一身银甲未卸,英武非凡。他端着琉璃盏,与众人谈笑风生,眉宇间是惯有的风流不羁。
“裴将军此次擒妖,真是干脆利落!”一位红脸神将举杯笑道,“那猫妖可还安分?”
“安分得很。”裴茗饮尽杯中酒,唇角微扬,“关在偏殿,不吵不闹,倒比某些人还省心。”
众人大笑。
宴至半酣,裴茗已有些醉意。他本就好酒,今日心情似乎不错,更是多饮了几杯。酒意上涌,眼前人影幢幢,谈笑声也渐渐模糊。
“将军,”身旁副将低声提醒,“您醉了,不如早些歇息?”
裴茗摆摆手,摇摇晃晃起身:“你们继续,我……出去透透气。”
他离席,脚步虚浮地走出正殿。夜风一吹,酒意更浓,眼前景物都蒙上了一层薄雾。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偏殿。
廊下灯笼昏黄,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偏殿门紧闭,窗内一片漆黑——师无渡应该已经歇息了。
裴茗站在门前,犹豫了片刻。
鬼使神差地,他抬手推开了门。
“吱呀——”
门开了。
偏殿内没有点灯,只有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师无渡并未睡在床上,而是独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一身黑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听见动静,缓缓转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浅紫渐蓝的瞳孔在黑暗中幽幽发亮,像是两颗浸在寒潭里的宝石。
“将军?”师无渡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裴茗没有回答。
他只是踉跄地走过去,在师无渡面前停住脚步。酒气随着他的呼吸弥漫开来,与师无渡身上那股高山冷泉般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你……”裴茗开口,声音有些含糊,“怎么不睡?”
师无渡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裴茗忽然伸手,一把将他拉入怀中。
这个动作来得太突然,师无渡身体骤然僵硬。他下意识要推开,却感觉到裴茗的手臂收得很紧,整个人几乎压在他身上,沉甸甸的,带着浓重的酒气和体温。
“将军,”师无渡的声音冷了下来,“放手。”
裴茗没放。
他把脸埋在师无渡颈间,呼吸灼热,喷洒在冰凉的皮肤上。师无渡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心跳的震动,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有力。
“你知道吗……”裴茗喃喃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有时候我觉得……你跟我很像。”
师无渡眸光微动。
“都活得太累了。”裴茗继续说,语气里带着醉后的茫然,“都要撑着,都要装……装成别人期望的样子。”
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些。
师无渡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衣物传来,很暖,暖得几乎灼人。那股清冽如竹林的气息此刻混着酒香,竟有种说不出的惑人。
“将军,”师无渡闭上眼,声音放轻了些,“你醉了。”
“我没醉。”裴茗固执地说,却把头埋得更深,“我只是……只是忽然觉得,这世间,众生皆苦。神仙也好,凡人也罢,妖魔鬼怪……都苦。”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你也苦。”
这三个字,轻如叹息,却重重砸在师无渡心上。
他僵在原地,许久未动。
夜风透过窗缝吹入,带着天界特有的清冷气息。月光静静流淌,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成模糊的一团。
裴茗的呼吸渐渐平稳。
他睡着了。
就这么抱着师无渡,靠在他肩头,沉沉睡去。酒气未散,体温依旧灼人,手臂却松了些,不再那么用力。
师无渡缓缓睁开眼。
他垂眸,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裴茗。月光照亮了裴茗的侧脸,英挺的眉宇此刻舒展开来,少了平日的凌厉,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鬼使神差地,师无渡抬起手。
指尖悬在半空,犹豫了片刻,终究轻轻落下,拂开裴茗额前一缕碎发。
触感温热。
他收回手,望向窗外。
云海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泽,缓缓流动,永无止息。远处星辰闪烁,明明灭灭,像是无数双眼睛,静静注视着这世间一切悲欢离合。
众生皆苦。
师无渡轻轻闭上眼。
肩上传来裴茗均匀的呼吸声,温热的气息拂过他颈侧。那股清冽的竹林气息包裹着他,与他自己高山冷泉般的信息素交融在一起,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和谐。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还在世时,也曾这样抱着他。那时他还是只小猫,蜷在母亲怀里,听着她轻柔的哼唱,只觉得世间最安稳之处,莫过于此。
后来母亲不在了,父亲也不在了。
只剩他一个人,抱着还在襁褓中的青玄,在冰冷的雨夜里奔逃。背后伤口疼得钻心,他却不敢停,只能咬紧牙关,一步步往前。
从那以后,再无人这样抱过他。
也再无人……说过他苦。
师无渡睁开眼,眸中那片紫蓝幽深如夜。
他静静坐着,任由裴茗靠着,一动不动。
月光偏移,渐渐西沉。
一夜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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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再次洒满偏殿时,裴茗醒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竟还保持着昨夜那个姿势——抱着师无渡,靠在他肩头。而师无渡……依旧坐着,背脊挺直,仿佛一夜未动。
裴茗猛地松开手,后退一步。
酒意早已散去,此刻只剩清醒后的尴尬。他揉了揉额角,试图回忆昨夜发生了什么,却只记得些模糊的片段。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昨夜……”
“将军醉了。”师无渡缓缓起身,黑袍垂落,遮住了所有情绪,“若无其他事,请回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裴茗看着他。
师无渡背对着他,望向窗外。晨光勾勒出他单薄的背影,黑袍下的肩骨线条分明,仿佛一折就会断。
“昨夜……”裴茗顿了顿,“我说了什么?”
师无渡没有回头。
“将军说,”他淡淡道,“众生皆苦。”
裴茗怔住。
许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抱歉,是我失态了。”
师无渡依旧未动。
裴茗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扉时,他停住脚步,侧首看向那个站在晨光中的身影。
“师无渡。”
师无渡缓缓转身。
四目相对。
晨光很亮,照亮了偏殿每一个角落,也照亮了彼此眼中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昨夜的话,”裴茗开口,声音很轻,“我是真心的。”
说罢,他推门离去。
门扉轻轻合上,将晨光隔绝在外。
师无渡独自站在窗前,许久未动。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颈侧——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裴茗呼吸的温热。
众生皆苦。
他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窗外云海翻涌,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