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过后，北方的夏天真正来了。
师无渡清晨推开窗，看见院里的茉莉开成了一片雪白。香气浓郁却不呛人，混着晨露的清新，在院子里弥漫开来。那棵桃树已经结了青涩的小果子，藏在绿叶间，像害羞的孩子。
裴茗在厨房煮粥，小米的香气飘满整个老宅。师无渡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他，把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
“醒了？”裴茗没有回头，继续搅动着锅里的粥。
“嗯。”师无渡闭上眼睛，“做了个很长的梦。”
“什么梦？”
“梦到很多年前，我们还很年轻的时候。”师无渡轻声说，“梦到第一次见面，梦到合租的第一天，梦到那些争吵和和解，梦到所有好的坏的时光。”
裴茗关掉火，转身看他：“然后呢？”
“然后我醒了。”师无渡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发现你还在，家还在，一切都还在。”
裴茗笑了，眼角泛起细纹：“会一直在。”
早饭在院里吃。葡萄架已经爬满了藤蔓，投下一片清凉的阴影。两人坐在石桌前，就着晨光和花香，慢慢喝着粥。偶尔有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又扑棱棱飞走。
“今天做什么？”师无渡问。
裴茗想了想：“上午把书房那扇窗修一下，有点漏风。下午...去灵文书店看看吧，她说新到了一批古籍。”
“好。”
这样的对话很平常，却透着日子的安稳。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有琐碎而真实的日常。但正是这些日常，构成了生活的全部意义。
修窗户的时候，师无渡给裴茗打下手。木工班学的手艺派上了用场，裴茗动作熟练地拆下旧窗框，换上新的，再仔细地涂上密封胶。阳光透过新换的玻璃照进来，把书房照得亮堂堂的。
“这下冬天不会冷了。”裴茗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
师无渡递给他一杯水：“辛苦了。”
“不辛苦。”裴茗接过水喝了一口，“为了家，做什么都值得。”
是啊，为了家。这个词很重，又很轻。重的是责任和承诺，轻的是心甘情愿的付出。师无渡看着裴茗被阳光照亮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一生能遇到这样一个人，是最大的幸运。
下午去书店时，灵文正在整理新到的书。见到他们，她抬头笑了笑：“来得正好，帮我搬书。”
新到的古籍有十几箱，都是从各地收来的珍本。三人忙了一下午，才把书全部上架。累是累，但看着满架子的书，心里却有说不出的满足。
“这些都是宝贝。”灵文抚摸着书脊，眼神温柔，“每一本都记录着一段时光，一个故事。”
“就像人生。”师无渡轻声说。
“是啊。”灵文点头，“每个人都是一本书，有厚有薄，有好有坏，但都值得被阅读，被珍藏。”
傍晚，三人坐在书店的小院里喝茶。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云朵镶着金边。院里的茉莉也开了，香气和书店里的墨香混在一起，成了独特的味道。
“慕情和风信下个月回来。”灵文突然说，“说是请了假，要住一阵子。”
“好啊。”师无渡眼睛一亮，“房间都给他们留着。”
“风信说想吃你做的红烧肉。”裴茗对师无渡说，“念叨好几年了。”
“那就做。”师无渡微笑，“管够。”
聊着聊着，天就黑了。书店打烊后，师无渡和裴茗慢慢走回家。夏夜的街道很热闹，有散步的老人，有玩耍的孩子，有坐在路边乘凉的邻居。每个人都过着平凡而真实的生活，构成了这座城市最温暖的底色。
回到老宅，两人没有立即进屋，而是在院里的葡萄架下坐了一会儿。夜空很清朗，能看见星星。偶尔有夜风吹过，带来茉莉的香气。
“时间过得真快。”师无渡轻声说。
“是啊。”裴茗握住他的手，“但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是啊，还有很多时间。可以看很多次花开，酿很多坛酒，写很多本书，过很多个春夏秋冬。可以看着青玄结婚生子，可以看着慕情和风信在各自的道路上越走越稳，可以看着灵文的书店开遍大江南北。
可以慢慢变老，在彼此的陪伴中，在日复一日的平凡中，找到生命最本真的意义。
夜深了，两人回到书房。那本关于“茉莉案”的书已经出版，就摆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师无渡正在写的新书——一本关于老宅，关于花，关于茶，关于平凡日子的随笔集。
书名暂定为《归处》。
师无渡打开电脑，写下今天的一篇：
「芒种过后，茉莉开了。这是搬来老宅后，茉莉第八次开花。裴茗说，每一年都开得比前一年好，因为土越来越肥，根越来越深。
我想，人生也是如此。经历得越多，根扎得越深，才能开出越美的花。那些伤痛和失去，最终都化作了生命的养分。
而最幸运的是，在扎根的过程中，有人一直陪在身边。一起翻土，一起播种，一起等待花开。这个过程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实，每一天都温暖。
这就是家吧——不是某个地方，而是和某个人一起，把日子过成诗。虽然这诗很平常，很琐碎，但字字句句，都是真情。」
写到这里，师无渡停下来，望向窗外。夜色中的老宅安静而温暖，像一座港湾，庇护着所有归来的船只。
裴茗端来一杯热牛奶，放在桌上：“写完了？”
“快了。”师无渡接过牛奶，“就剩结尾了。”
“想好怎么结尾了吗？”
师无渡想了想，笑了：“就写现在。写这个夜晚，写这杯牛奶，写你在身边，写花在开，写家在这里。”
裴茗也笑了：“那是最好的结尾。”
是啊，最好的结尾不是句号，而是省略号——意味着故事还在继续，生活还在向前，爱还在生长。
师无渡在文末敲下最后一行字：
「路还长，但家在脚下，爱在身边。这就够了。」
然后他保存文档，合上电脑。书房里很安静，只有钟表的滴答声和两人轻轻的呼吸声。窗外的茉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香气透过窗缝飘进来，温柔了整个夜晚。
裴茗伸出手，师无渡自然地握住。两人的手都有些薄茧，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但十指相扣时，那些痕迹都化作了温暖，化作了相守的力量。
“睡吧。”裴茗轻声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好。”
两人起身，离开书房前，师无渡回头看了一眼。台灯的光晕里，那盆茉莉开得正好，洁白的花朵像星星，点亮了这个平凡的夜晚。
而他知道，无论未来有多少个夜晚，无论人生有多少个明天，都会像今夜一样——有花香，有温暖，有陪伴。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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