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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歌寄余生(六十八)

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

正月初一的阳光来得格外早。

师无渡在晨光中醒来,发现裴茗已经不在身边。厨房里传来细微的响动,是锅碗瓢盆轻轻碰撞的声音。他披衣起身,走到门口,看见裴茗正在煮汤圆。

“新年好。”裴茗听见脚步声,回头微笑,“吃汤圆,团团圆圆。”

汤圆是昨晚就包好的,芝麻馅,圆滚滚地浮在锅里,像一群胖乎乎的白鹅。师无渡在餐桌前坐下,看着裴茗盛汤圆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早晨美好得不真实。

“昨晚睡得好吗?”裴茗把碗推到他面前。

“好。”师无渡拿起勺子,“一觉到天亮。”

这是实话。这些年,他很少有这样安稳的睡眠。不是被噩梦惊醒,就是被旧伤疼醒。但昨夜,在鞭炮声渐渐平息后,他躺在裴茗身边,听着均匀的呼吸声,竟然一觉睡到了天明。

汤圆很甜,芝麻香浓。师无渡小口吃着,忽然想起什么:“今天该去拜年吧?”

“不急。”裴茗也坐下吃汤圆,“老街坊都习惯下午拜年。上午是自家人团聚的时间。”

确实,窗外的街道还很安静。偶尔有孩子兴奋的喊叫声传来,大概是收到了压岁钱。除此之外,就只有阳光和微风的声音。

饭后,两人坐在书房里喝茶。那盆“记忆”开花了——不是茉莉,而是水仙。洁白的花朵,金黄的花心,在晨光中亭亭玉立。师无渡有些惊讶:“什么时候种的?”

“腊月。”裴茗微笑,“灵文寄来的种球,说是漳州水仙,过年正好开。”

“你怎么不告诉我?”

“想给你个惊喜。”裴茗倒了杯茶,“新年新气象,该有新的花开。”

这话让师无渡心里一动。他看着那盆水仙,看着洁白的花朵在阳光下舒展,忽然明白了裴茗的用意——不是所有的花都叫茉莉,不是所有的记忆都带着伤痛。有些花是为新生而开,有些记忆是为温暖而生。

上午十点,门铃第一次响起。是隔壁的李奶奶,手里端着盘饺子。

“自家包的,白菜猪肉馅。”老人笑呵呵地说,“给你们尝尝。”

师无渡连忙接过,请老人进屋坐。李奶奶摆摆手:“不坐了,还要去其他家拜年。你们年轻人忙你们的。”

送走老人,师无渡看着那盘还温热的饺子,心里暖洋洋的。这就是老街坊,虽然平时话不多,但情意都在行动里。

接下来的一上午,门铃响了七八次。有送糕点的,有送水果的,有送自家做的酱菜的。每一样礼物都不贵重,但每一样都带着真诚的祝福。师无渡和裴茗也准备了回礼——自家做的糖瓜和桂花糕,用红纸包好,一一送出。

到中午时,餐桌已经摆满了各家的心意。师无渡看着这满桌的食物,忽然觉得年味就应该这样——不是大鱼大肉,而是人与人之间的牵挂和分享。

下午,他们也开始出门拜年。先去李奶奶家,再去张爷爷家,然后是王叔、赵婶...一家家走过去,收获了一路的祝福和笑脸。老街坊们见到他们,都热情地拉着手说话,问近况,送祝福,那种亲热劲儿像对待自家孩子。

“小师啊,看你气色好多了。”赵婶拉着师无渡的手,“去年见你还瘦得厉害,今年脸上有肉了。”

“是啊,”王叔附和,“小裴把你照顾得好。”

师无渡笑着点头,心里却有些酸楚。去年此时,他确实状态很差——裴茗“假死”,他一个人撑着,吃不下睡不着,瘦得脱了形。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有人照顾,有人陪伴,有人惦记。

拜完年回家时,天已经擦黑。师无渡提着各家送的回礼——又是一堆吃的用的。裴茗走在他身边,手里也满满当当。

“老街坊太热情了。”师无渡说。

“这才是过年。”裴茗微笑,“互相走动,互相惦记。”

晚饭很简单,热了热各家送的菜,又煮了点粥。虽然都是剩菜,但混在一起,反倒吃出了百家饭的味道。

饭后,师无渡收到灵文的视频邀请。接通后,镜头那边是江南的夜景——小桥流水,灯笼高挂,别有一番风味。

“新年好呀。”灵文穿着红色的唐装,看起来气色很好,“江南今天暖和,我都穿单衣了。”

“我们这儿还冷。”师无渡把镜头转向窗外,“不过有太阳。”

“看到你们气色不错,我就放心了。”灵文端起茶杯,“书店今天来了好多客人,都是来买书的。看来过年也不忘充电的人不少。”

“你的书展呢?”

“初五开幕。”灵文有些得意,“场地都布置好了,就等开张。”

聊了一会儿,灵文突然说:“对了,慕情和风信收到年货了。慕情刚给我打电话,说边关下大雪,你们寄的腊肉正好下酒。”

师无渡松了口气:“收到就好。”

“他们说谢谢。”灵文的语气温柔起来,“还说要等开春雪化了,请假回来看看你们。”

这个承诺让师无渡心中一暖。那些在远方的人,也在惦记着家里的人。这就是牵挂,双向的,温暖的,像一根无形的线,连接着天南地北。

挂了视频,师无渡在书房坐了会儿。窗外的街道渐渐安静下来,但偶尔还有零星的鞭炮声。年还没有过完,喜庆的气氛还在延续。

裴茗进来时,手里拿着两个红包。

“给你的。”他把其中一个递给师无渡。

师无渡愣住了:“给我?”

“嗯。”裴茗点头,“压岁钱。虽然你比我大,但在我心里,你永远是需要被照顾的那个。”

红包很轻,但师无渡接过来时,却觉得沉甸甸的。他打开,里面不是钱,而是一张纸条。上面是裴茗的字迹:

「愿新年,胜旧年。愿往后,常相伴。」

很简单的话,却让师无渡的眼睛有些发涩。他抬头看裴茗,对方也在看他,眼神温柔得像春天的湖水。

“我也有东西给你。”师无渡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盒子。

盒子里是一枚玉佩,素面的,没有任何雕饰,但玉质温润,触手生温。这是他在江南时偶然淘到的,一直留着,想找个合适的机会送出去。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师无渡有些不好意思。

裴茗接过玉佩,在掌心摩挲:“很贵重。因为是你送的。”

两人相视而笑。窗外,不知谁家又放起了烟花。这次是小小的,像金色的雨,在夜空中静静洒落。

夜深了,师无渡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他侧过头,看着裴茗的睡颜,想起这些年的点点滴滴——从相识到相知,从离别到重逢,从伤痛到愈合。所有的经历,都化作了生命的厚度,也化作了相守的深度。

裴茗在睡梦中动了动,手臂自然地环过来。师无渡轻轻握住那只手,十指相扣。

新的一年开始了。而他们,还有很多很多个新年要一起过。

就像那盆水仙,在冬天里生根,在春天里开花。虽然花期短暂,但绽放的时刻,就是最美的永恒。

正月初二,阳光依然很好。师无渡在院里修剪茉莉的枯枝,裴茗在书房整理新收到的贺卡。忽然,门铃又响了。

这次来的是师青玄,但不是一个人。他身边站着小薇,还有小薇的父母。

“哥,裴哥,这是小薇的爸妈。”师青玄有些紧张地介绍,“叔叔阿姨,这是我哥师无渡,这是裴哥。”

小薇的父母很和善,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师无渡连忙请他们进屋,裴茗去泡茶。客厅里一时坐满了人,热闹得很。

“早就听青玄说起你们。”小薇的父亲开口,是标准的北方口音,“说哥哥把他带大,很不容易。”

“应该的。”师无渡微笑,“青玄很懂事,没让我操太多心。”

这话让师青玄眼圈一红,低下头去。小薇的母亲看在眼里,轻声说:“青玄是个好孩子,小薇跟他在一起,我们放心。”

这话是认可,也是祝福。师无渡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弟弟找到了幸福,找到了归宿,他这个做哥哥的,可以放心了。

那天的午饭很丰盛。裴茗下厨做了八菜一汤,师无渡打下手。小薇的母亲也进了厨房帮忙,两个女人一边做饭一边聊天,气氛融洽得像一家人。

饭后,两家人坐在院里喝茶。阳光暖暖的,腊梅的香气淡淡的,一切都刚刚好。小薇的父亲说起他们老家的习俗,师无渡说起北方的年味,裴茗偶尔插几句江南的见闻,师青玄和小薇在旁边听着,时不时相视一笑。

这就是家的样子吧——有长辈,有晚辈,有说有笑,有牵挂有祝福。师无渡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人生圆满不过如此。

送走小薇一家时,已经是下午。师青玄留下来帮忙收拾,动作麻利得像小时候。师无渡看着弟弟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时光真快——那个跟在他身后哭鼻子的小男孩,现在已经是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哥,”师青玄收拾完,走到师无渡面前,“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把我带大。”师青玄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一直保护我。”

师无渡拍拍弟弟的肩:“你是我弟弟,应该的。”

“不光是这个。”师青玄摇头,“谢谢你让我知道,无论发生什么,家都在这里,你都在这里。”

这话让师无渡喉头一哽。他看着弟弟通红的眼睛,轻轻抱住他:“傻小子,说什么呢。你永远是我弟弟,这里永远是你家。”

师青玄走后,老宅重归安静。师无渡和裴茗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谁都没有说话,但心里都满满的。

新年才过两天,但已经收到了太多的祝福和温暖。而这些温暖,会支撑他们走过接下来的一年,以及很多很多年。

就像那盆水仙,虽然只开一季,但绽放时的美丽,会永远留在记忆里。而他们相信,明年此时,还会有新的花开,新的温暖,新的希望。

因为生活,就是这样一个不断更新、不断向前的旅程。而他们,有幸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