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天，阳光很好。
师无渡清晨醒来时，看见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金边。他轻轻起身，没有惊动还在睡的裴茗，赤脚走到窗前。
院里的雪还没化完，东一块西一块地残留在墙角树根。但阳光照到的地方，雪水已经渗进泥土，留下深色的痕迹。那棵腊梅的枝头，第一朵花在晨光中悄然绽放——淡黄色的花瓣，薄得像纸，却散发着清冽的香气。
“开花了。”师无渡轻声自语。
身后传来窸窣声，裴茗也醒了。他走到窗边，顺着师无渡的目光看去，嘴角泛起笑意：“今年开得早。”
“是好兆头。”
按照北方的习俗，冬至该吃饺子。两人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上午——和面、调馅、擀皮、包制。师无渡的手艺还是不如裴茗，包的饺子不是露馅就是形状古怪。但裴茗很耐心，手把手教他如何捏褶，如何收口。
“这个好看。”师无渡终于包出一个像样的饺子，得意地展示。
裴茗认真端详：“嗯，可以出师了。”
午饭时，他们收到了灵文从江南寄来的包裹。打开一看，是几盒桂花糕和一张手写的贺卡：
「冬至阳生，否极泰来。书稿已阅，甚好。待春暖花开，共饮新茶。」
师无渡把贺卡看了又看，小心地收进书房。裴茗则已经开始研究桂花糕的配方：“这个甜度适中，我们可以试试自己做。”
“你又要酿酒又要做糕点，忙得过来吗？”
“慢慢来。”裴茗切开一块桂花糕，“日子还长。”
下午，阳光更暖了。师无渡搬了把躺椅到院里，裹着毯子晒太阳。裴茗在书房整理新到的水利资料，偶尔抬头看看窗外，总能看见师无渡闭着眼睛，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这样的午后太过安宁，安宁得让人恍惚。师无渡半梦半醒间，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至——那时他还是个年轻的缉毒警，在边境蹲守了三天三夜，冻得手脚麻木。回到驻地时，老张递给他一碗热腾腾的饺子：“吃了暖和。”
那碗饺子是什么馅的，他已经记不清了。但那种从胃里暖到心里的感觉，至今难忘。
“在想什么？”裴茗不知何时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条厚毯子。
师无渡睁开眼：“想以前在边境过的冬至。”
裴茗在他身边的石凳上坐下，把毯子盖在他腿上：“那时候苦吗？”
“苦。”师无渡诚实地说，“但值得。”
因为那些苦，换来了更多人的甜。因为那些坚守，让这个世界少了一些黑暗。这是他从警多年的信念，也是支撑他走过所有艰难时刻的力量。
阳光渐渐西斜，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院里的腊梅花香在微风中飘散，混着泥土和雪水的清新气息。
“明年春天，”师无渡突然说，“我想在院里搭个葡萄架。”
“好啊。”裴茗点头，“搭在东南角，夏天好乘凉。”
“再种几棵果树。”
“桃树、梨树、苹果树，都种。”
“会不会太多了？”
“不多。”裴茗微笑，“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种。”
一辈子。这三个字像冬日的暖阳，照进师无渡心里最柔软的角落。他伸出手，裴茗自然地握住。两人的手都有些凉，但握在一起，温度就慢慢升起来了。
傍晚时分，师青玄打来视频电话。镜头那边，他和女朋友正在包饺子，两人脸上都沾着面粉。
“哥，裴哥，冬至快乐！”师青玄笑得眼睛弯弯，“我们包了好多饺子，等周末给你们送过去！”
师无渡看着弟弟幸福的模样，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那些年他拼死保护的孩子，终于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生活和幸福。这或许就是所有付出的意义。
挂了电话，天已经黑了。师无渡和裴茗坐在书房里，就着台灯的光看一本旧相册。里面有很多老照片——老宅修缮前的模样，第一盆茉莉开花的样子，江南那间厢房的窗景，还有灵文、风信、慕情等人的合影。
“时间真快。”师无渡翻到一张照片，是去年冬至时拍的。那时裴茗还在“假死”，他一个人对着饺子发呆，被灵文抓拍下来。照片里的他眼神空洞，像丢了魂。
而现在，那个人就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指尖温暖。
“都过去了。”裴茗轻轻合上相册，“现在和未来才重要。”
夜深了，师无渡却毫无睡意。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写一封很长的信。信是写给所有关心他的人的——老张、灵文、风信、慕情，还有那些已经离开的战友。
他写这些年的经历，写那些黑暗和光明交织的日子，写失去的痛苦和得到的温暖，写最终的和解与新生。信写得很慢，字斟句酌，像是在做一场漫长的告别——不是告别那些人，而是告别过去的自己。
裴茗没有打扰他，只是默默泡了壶热茶放在桌上，然后坐在窗边的躺椅上看书。书房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翻书页的声响。
凌晨两点，信终于写完了。师无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了发送。然后他关掉电脑，走到裴茗身边。
“写完了？”
“嗯。”师无渡在他身边坐下，“都写完了。”
裴茗放下书，轻轻揽住他的肩。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窗外的夜色。城市已经沉睡，只有零星几盏灯火还在闪烁。
“以后...”师无渡轻声开口。
“以后还有很多日子。”裴茗接过他的话，“我们会一起过每一个冬至，看每一次花开，经历每一个春夏秋冬。”
“你确定？”
“确定。”裴茗的语气斩钉截铁，“因为这一次，我们不会再分开了。无论是生离，还是死别。”
这话很重，但师无渡听出了其中的承诺。他闭上眼睛，靠在裴茗肩上，感受着这份沉甸甸的安心。
窗外，第一缕晨光正在天际浮现。冬至已过，从今天起，白昼会一天天长起来，春天会一步步走近。就像他们的人生，经历了最长的黑夜，终于迎来了曙光。
而未来的每一天，都值得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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