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晨雾尚未散尽,翡冷翠餐厅的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迷离的光晕。
师无渡站在衣帽间的镜子前,手指抚过深灰色西装的领口。料子很衬他,剪裁精准得像是量身定制——事实上,确实是灵文推荐的裁缝。
“需要我送你吗?”裴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师无渡系领带的手微微一顿:“不用,灵文会来接我。”
镜子里,裴茗的身影模糊地映在门框边,像一帧褪色的旧照片。他没有进来,只是静静地看着。
“几点回来?”
“不会太晚。”师无渡终于系好领带,转身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你早点休息。”
玄关处,他们像往常一样道别。师无渡弯腰穿鞋,裴茗伸手替他理了理后领。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已经重复过千百遍。
只是这一次,师无渡避开了他的目光。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裴茗站在窗前,看着那辆黑色轿车驶远,尾灯在拐角处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
翡冷翠餐厅的包厢里,水晶吊灯投下过分明亮的光。灵文早已到场,正与几个西装革履的人谈笑风生。看见师无渡,她立即起身迎上来。
“你可算来了。”她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声音甜得发腻,“李总刚还问起你那个治水项目呢。”
师无渡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但很快便放松下来,挂上商务式的微笑:“让各位久等了。”
宴席间,他游刃有余地周旋着,谈论着水利工程、市政规划,偶尔穿插几个恰到好处的专业笑话。灵文坐在他身侧,不时补充几句,两人的配合默契得如同共舞。
“师总监年轻有为啊。”那位李总举杯,“听说仙京大学的水利专业,这些年就出了你这么一个人才。”
师无渡谦逊地低头:“母校培养得好。”
“岂止是培养。”灵文突然插话,眼神在灯光下亮得惊人,“我们无渡可是立过誓的,要治尽天下水患。”
酒杯相碰的清脆声响中,师无渡的笑容有了一丝裂痕。
晚宴过半,他借故离席,走到露台透气。冬夜的寒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几分酒意。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裴茗发来的消息:
「厨房炖了梨汤,回来喝。」
短短几个字,却让他的心狠狠一揪。正要回复,灵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怎么躲在这里?”
她递来一杯清水,倚在栏杆上看他:“想起什么了?”
师无渡接过水杯,指尖冰凉:“没有。”
“撒谎。”灵文轻笑,“你每次心虚的时候,右手小指都会微微蜷缩。”
他下意识地松开握紧的右手。
“裴茗知道吗?”灵文突然问,“知道你最近在查什么?”
露台的风很大,吹乱了师无渡精心打理的头发。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他不知道。”师无渡轻声说,“也不必知道。”
灵文注视着他,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你确定这是在保护他?还是……”她顿了顿,“在重蹈覆辙?”
回程的车上,师无渡一直很安静。灵文开着车,电台里播放着慵懒的爵士乐。
“谢谢。”师无渡突然说。
灵文挑眉:“谢什么?”
“所有。”他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谢谢你一直……看着我。”
灵文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记得大学毕业典礼那天吗?你说,要是哪天你迷路了,希望有人能带你回家。”
师无渡闭上眼睛,没有回答。
老宅的灯还亮着。师无渡推开门,看见裴茗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梨汤。
“回来了?”裴茗起身,语气如常,“汤可能有点凉了,我去热一下。”
师无渡看着他走向厨房的背影,突然开口:“裴茗。”
裴茗停住脚步。
“如果……”师无渡的声音很轻,“如果我做了让你难过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厨房的灯光勾勒出裴茗沉默的侧影。许久,他才低声说:
“先喝汤吧。”
梨汤在锅里重新沸腾,香甜的气息弥漫开来。师无渡坐在餐桌前,看着裴茗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这样在深夜为他热汤。
那时烛火摇曳,映着那人温柔的眉眼。
而现在,灯光太亮了,亮得让人无所遁形。
喝完汤,师无渡起身收拾碗筷。他的手有些抖,瓷勺碰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来吧。”裴茗接过碗,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
那一触的温度,让师无渡几乎落荒而逃。
夜深了,他们并肩躺在床上,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边。
师无渡睁着眼,听着身边平稳的呼吸声。他知道裴茗也没有睡——那种刻意放缓的呼吸,他太熟悉了。
“裴茗。”他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只有窗外的风声,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师无渡轻轻起身,赤脚走到书房。工作台上,那本水利志还摊开着。他翻开某一页,那里用铅笔极轻地写着一行字:
「治水先治心」
字迹是他的,墨迹犹新。
窗外,一轮残月挂在光秃的枝头,清冷如霜。师无渡站在窗前,看着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忽然觉得陌生。
而卧房里,裴茗缓缓睁开眼,望着身边空荡荡的枕头,轻声自语:
“我该拿你怎么办,水师兄。”
月光悄无声息地移动,照亮了床头柜上那枚铜钱。红绳已经褪色,但金属表面依然温润,仿佛承载着所有未尽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