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歌寄余生（十二）

师无渡病好后的第一个周末，裴茗说要带他去个地方。

车往城郊开，渐渐驶入一片师无渡从未到过的区域。青石板路，白墙黛瓦，这里保留着老城的模样。

“这是哪里？”师无渡摇下车窗，湿润的空气里带着桂花香。

“我小时候住的地方。”

裴茗把车停在巷口，带着师无渡步行进去。巷子很窄，两旁是斑驳的墙壁，爬山虎肆意生长。有老人在门口晒太阳，猫在墙头打盹。

他们在一扇木门前停下。门很旧了，上面的铜环已经锈蚀，但门楣上的雕花依然精致。

“这是......”

“我家的老宅。”裴茗掏出钥匙，“很久没人住了，但每周都会有人来打扫。”

推开门的瞬间，时光仿佛倒流。院子不大，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角落有一口古井。正屋保持着旧式布局，桌椅都是老物件，却一尘不染。

师无渡站在院子里，忽然有种奇异的熟悉感。不是来过这里的那种熟悉，而是......仿佛在梦里见过。

“要喝茶吗？”裴茗问，“井水泡的茶，味道不一样。”

他们坐在院子的石凳上。裴茗真的从井里打水，用旧式的红泥小炉烧水泡茶。茶香袅袅，混合着院中桂花的香气。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师无渡捧着茶杯，水温恰到好处。

裴茗看着院中那棵老桂花树，眼神悠远：“想让你看看我长大的地方。”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师无渡忽然注意到树下的土地有些异样，像是最近被翻动过。

裴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轻笑了：“去年种下的。想着今年秋天，也许能和你一起来看花。”

师无渡的心轻轻一动。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候，裴茗就已经在期待他们的未来了。

“去看看我的房间？”裴茗起身。

房间在二楼，陈设简单。一张老式木床，一个书桌，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旧书，师无渡随手抽出一本，是《诗经》。

书页已经泛黄，里面夹着一枚干枯的桂花。

“这是我母亲最喜欢的一本。”裴茗轻声说，“她总说，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师无渡翻动着书页，忽然停在一页。那里用铅笔淡淡地写着一行小字：“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字迹稚嫩，像是少年所写。

“这是......”

“我十四岁时写的。”裴茗有些不好意思，“那时候看话本看多了。”

师无渡忍不住笑了。他想象着少年裴茗坐在这里，对着窗外桂花，偷偷在母亲的书上写下这句诗。

“现在呢？”他轻声问，“还这么想吗？”

裴茗看着他，眼神温柔：“更想了。”

他们在老宅待了一下午。裴茗给他看小时候的照片，讲那些尘封的往事。师无渡安静地听着，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更加真实，更加完整。

黄昏时分，他们准备离开。锁门前，裴茗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木盒。

“这个，一直想给你。”

师无渡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古旧的铜钱，用红绳系着。

“这是......”

“护身符。”裴茗轻声说，“我戴了很多年。现在想送给你。”

师无渡拿起铜钱，金属表面已经被摩挲得光滑温润。他忽然想起发烧那夜，裴茗握着他的手，轻声唤着“水师兄”。

“裴茗，”他抬头，“你能叫我一声吗？”

裴茗微怔，随即明白过来。他向前一步，轻轻握住师无渡的手。

“无渡。”他的声音很轻，却无比郑重。

不是“水师兄”，不是任何人的影子。只是他，师无渡。

夕阳的余晖洒进院子，为一切都镀上金色。师无渡将铜钱握在掌心，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心意。

回程的路上，他们十指相扣。车窗外华灯初上，城市在夜色中苏醒。

“下周，”师无渡突然说，“我想去看看青玄。正式介绍你们认识。”

裴茗握紧他的手：“好。”

这一刻，什么都不必多说。他们知道，从此以后，彼此的生命将紧紧相连。

老宅在身后渐渐远去，但那份温暖，将永远留在心里。如同那枚铜钱，历经岁月，依然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