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歌寄余生（五）

七月流火，师无渡接了个乡村旅游的推广项目，要去邻市的山村采风三天。

他收拾行李时，裴茗就靠在门框上看他。师无渡往包里塞笔记本电脑、充电宝、换洗衣物，动作利落，像个经常出差的老手。

“明天几点的车？”裴茗问。

“早上七点二十的大巴。”师无渡拉上背包拉链，“周三下午就回来。”

周三。裴茗眼神微动，但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师无渡被闹钟叫醒。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却发现厨房的灯已经亮了。裴茗系着那条灰格围裙，正在灶台前忙碌。

“吵醒你了？”师无渡有些歉意。

“习惯了早起。”裴茗把煎好的鸡蛋装进饭盒，又拿出一个保温杯，“路上吃。”

师无渡接过还烫手的饭盒和保温杯，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大巴站离公寓有两站地铁的距离，裴茗执意要送他。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早起的环卫工人在扫地。路灯还没熄，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得温柔。他们并肩走着，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那边信号可能不好。”裴茗说，“到了记得发个消息。”

师无渡点点头。他其实很少向人报备行程，但这种被惦记的感觉并不坏。

大巴启动时，师无渡透过车窗看见裴茗还站在原地。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直到车子转弯，那个身影才消失在视野里。

山村比想象中更偏远。信号时断时续，师无渡住进当地村民家的客房，窗外就是连绵的青山。白天他跟着向导走访古村落，晚上在灯下整理素材。

周二晚上，他突然很想听听裴茗的声音。信号格微弱地闪烁，电话拨出去很久才接通。

“喂？”裴茗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有些失真。

“是我。”师无渡站在院子里，山风很凉，“这边工作快结束了，明天下午回去。”

“一切顺利吗？”

“嗯，素材拍得差不多了。”师无渡顿了顿，“你吃饭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笑声：“吃了。你呢？”

“刚在老乡家吃了晚饭，野菜很新鲜。”

他们聊了些琐事，信号时好时坏。最后师无渡说：“那我挂了，明天见。”

“明天见。”

收起手机，师无渡抬头看向夜空。山里的星星比城市明亮得多，密密麻麻地铺满天幕。他忽然想起，明天是周三。

回程的大巴在盘山公路上颠簸。师无渡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景色从青山绿水渐渐变成钢筋水泥。他给裴茗发了到达时间，但没有收到回复。

下午四点，大巴驶入车站。师无渡背着包走下車，在出站口的人群中一眼就看见了裴茗。

他站在栏杆旁，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见到师无渡，他快步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师无渡肩上的背包。

“累了吧？”

师无渡摇摇头，目光落在裴茗手中的纸袋上。纸袋上印着“周记手擀面”的logo。

裴茗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解释道：“顺路买的。想着你坐了半天车，可能饿了。”

他们坐地铁回家。晚高峰的车厢拥挤嘈杂，师无渡站在角落里，裴茗在他身前，替他隔开拥挤的人流。师无渡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混着车厢里各种气味，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回到家，裴茗把面倒进碗里，又热了汤。师无渡确实饿了，面条入口的瞬间，他微微一怔。

这味道……很熟悉。

不是那种“好吃”的熟悉，而是更深层的、仿佛刻在记忆里的熟悉。热气氤氲中，他抬头看向裴茗，对方正专注地看着他。

“合口味吗？”

师无渡点点头，又吃了一口。葱花切得细碎，牛肉切得薄厚均匀，汤底清澈却滋味醇厚。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像是经过千百次的调试。

“这家面馆，”师无渡轻声问，“你去了很久了吗？”

裴茗的眼神柔和下来：“很久了。从它开业到现在。”

“味道一直没变？”

“一直没变。”

师无渡低头吃面，热气熏得眼睛有些发涩。他想起小时候，舅舅偶尔会带他和青玄去吃面。那家面馆早就拆了，味道也早已模糊，但那种温暖的感觉，和此刻如此相似。

吃完面，师无渡主动去洗碗。水流哗哗作响，他听见裴茗在客厅打开电视，新闻的声音很小，像是背景音。

这一刻如此平凡，却让师无渡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宁。

晚上，师无渡在书房整理照片。裴茗端来一杯热牛奶，放在桌边。

“这次采风顺利吗？”

“比预想的顺利。”师无渡点开一张照片，“你看，这个古村落的建筑很有特色。”

照片上是青瓦白墙的民居，屋檐下挂着红灯笼。裴茗俯身细看，呼吸轻轻拂过师无渡的耳畔。

“这里我去过。”裴茗说，“很多年前。”

师无渡有些惊讶：“什么时候？”

裴茗直起身，眼神悠远：“太久了，记不清了。”

师无渡不再追问。他继续翻看照片，裴茗就站在他身后，偶尔点评一两句。他说起那些建筑的年代特征，说起当地的风俗习惯，如数家珍。

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师无渡保存好最后一个文件，合上电脑。

“周三的面，”他忽然说，“很好吃。”

裴茗看着他，眼中有细碎的光：“下次带你去店里吃。”

“好。”

这个约定让师无渡的心情莫名轻快起来。他想起山村夜空那些明亮的星星，想起回程时裴茗在出站口等待的身影，想起那碗恰到好处的面条。

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像春天的冰雪消融，无声无息，却势不可挡。

睡前，师无渡收到青玄的消息，说这周末要来看他。他回复了一个“好”字，放下手机时，忽然很期待青玄见到裴茗的样子。

也许，是时候让他的世界，和裴茗的世界有更多的交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