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镜花（五）

师无渡捂着嘴，指缝间温热的鲜血如同滚烫的烙印，灼烧着他的皮肤，更灼烧着他摇摇欲坠的神魂。他能清晰地“尝到”那股味道——属于师青玄本源风灵的清冽气息，混合着绝望、疯狂、病态的占有欲，以及那深入骨髓的、悖逆伦常的爱恋。这味道并非仅仅停留在口腔，它像无数细小的、带着倒钩的毒刺，正顺着他的血脉经络，疯狂地钻入四肢百骸，狠狠扎进他神魂最深处！

血契已成！

这并非寻常法术，而是以血脉同源为基，以神魂执念为引，以心头精血为媒的、最原始也最霸道的羁绊与污染！它无视修为，无视意志，如同一场无法扑灭的灵魂瘟疫，正在他坚固冰冷的心防上疯狂蔓延、扎根！

“呃啊——！”师无渡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曾经如同寒潭深渊的眼眸，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幽蓝色的水灵光芒在其中疯狂闪烁、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被另一种深青色的风暴彻底吞噬！

恐惧？

不，不仅仅是恐惧！是比恐惧更复杂、更汹涌的东西！是神魂被强行入侵烙印的剧痛，是信念被彻底颠覆的眩晕，是面对这疯狂又决绝的“污染”时，那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抑制的震颤与…某种被强行点燃的、同样悖逆的共鸣！

他看到师青玄靠在残破的风仪基座上，嘴角染血，苍白妖异的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胜利者的笑容。那笑容像淬毒的匕首，狠狠刺穿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我的血…我的念…我的‘脏东西’…你吞下去了…”师青玄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如同诅咒，敲打着师无渡濒临崩溃的神经，“现在…你还能…说…与你无关吗？”

与你无关？

那侵入神魂的炽热疯狂，那血脉中奔流的、属于弟弟的烙印，那唇齿间残留的、带着铁锈味的、混合着绝望与占有欲的气息…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无情地嘲笑着他之前所有的否认与隔绝！

“住口！”师无渡的咆哮如同受伤濒死的凶兽，带着撕裂般的痛苦与滔天的暴怒。他周身逸散的水蓝色灵力不再是纯粹的怒涛，而是呈现出一种极度不稳定的、幽蓝与深青疯狂交织的混乱状态！那是他本源水灵之力，正被侵入体内的风灵血契疯狂搅动、侵蚀！

他死死盯着师青玄，眼中最后一丝属于“兄长”的克制与犹豫彻底崩碎，只剩下被逼至绝境的、毁灭一切的疯狂杀意！

“孽障！”师无渡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既然你执意要将你我一同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那便…如你所愿！”

他不再试图压制体内那疯狂滋长的血契烙印，反而将所有的痛苦、愤怒、恐惧以及那被强行点燃的悸动，全部化作燃料，疯狂地注入自己掌控的水脉本源之中！

轰——！！！

以师无渡为中心，一股前所未有的、融合了水脉湮灭之力与被血契污染的狂暴风息的恐怖能量，轰然爆发！深蓝与深青纠缠、撕扯、爆炸，形成一股毁天灭地的能量风暴！

整座早已摇摇欲坠的风师殿，在这股超越极限的力量冲击下，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沙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巨大的梁柱寸寸断裂，穹顶彻底崩塌！无数蕴含仙灵之气的建筑材料在能量乱流中被绞成最细微的粉尘！

师无渡的身影在风暴中心变得模糊不清，唯有那双燃烧着混乱火焰的眼睛，死死锁定师青玄！他双手猛地向前一推！

“吼——！！！”

伴随着一声仿佛来自洪荒深渊的龙吟，一条由纯粹的水脉湮灭之力与狂暴风息扭曲融合而成的、体型庞大无比、形态狰狞可怖的“孽龙”，从师无渡掌心咆哮而出！这条孽龙通体呈现一种污浊的、不断变幻的深蓝与深青色，龙鳞如同破碎的镜面，折射出混乱的光影，龙瞳是师无渡那双燃烧着疯狂的眼睛的投影！

它携带着师无渡所有的杀意、痛苦和那被血契污染的毁灭意志，张牙舞爪，撕裂空间，带着湮灭一切、同归于尽的气势，朝着废墟中的师青玄，悍然噬去！

所过之处，空间被撕裂出漆黑的裂痕，时间仿佛都为之凝滞！这是超越了水师权柄极限的一击，是融合了水师本源与风师血契污染后的、真正的禁忌之力！是师无渡在神魂被污染、信念崩塌的绝境下，发出的、玉石俱焚的最终审判！

面对这毁天灭地、足以将神魂都彻底磨灭的恐怖一击，师青玄脸上那癫狂的笑容，终于凝固了。

他瞳孔中倒映着那咆哮而来的、融合了他与兄长气息的狰狞孽龙，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足以将灵魂都冻结的湮灭气息。那气息中，有兄长的滔天杀意，有被血契污染的狂暴风息，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源于八百年前换命格时早已深种、此刻被血契彻底引爆的、源自师无渡灵魂深处的、对他刻骨铭心、却扭曲到极致的“守护”执念！

这股扭曲的“守护”执念，混杂在毁灭的洪流中，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了师青玄疯狂的外壳，直抵他灵魂最深处那从未熄灭的、对兄长的孺慕与依赖。

“哥…” 师青玄眼中的疯狂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与茫然，还有一丝…尘埃落定般的解脱。他没有躲避，也没有再凝聚任何力量反抗。他只是看着那越来越近的狰狞龙首，看着龙瞳中映出的、那个同样濒临崩溃的自己，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纠缠到死…”

狰狞的孽龙，带着湮灭万物的气息，吞噬了师青玄的身影，也吞噬了风师殿最后一点残存的轮廓。

轰隆隆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恐怖的爆炸，以风师殿原址为中心，悍然爆发！一道混合着污浊深蓝与深青色的巨大能量光柱冲天而起，瞬间贯穿了天庭厚重的云层！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如同灭世的海啸，疯狂地向四面八方扩散！

整个天庭剧烈震荡！无数仙宫玉宇的守护结界亮起刺目的光芒，又在冲击下明灭不定！仙云被撕碎，星辰为之摇曳！恐怖的巨响传遍三十三重天！

水师府的方向，那重重坚固的结界在冲击波抵达的瞬间，如同脆弱的蛋壳般寸寸碎裂！府内仙侍惊恐地匍匐在地，感受着那源自他们主上的、混合着毁灭与绝望的恐怖气息！

凌霄宝殿的玉帝猛地站起，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与惊愕。瑶池的王母失手打翻了琉璃盏。无数仙官神将骇然望向那冲天的混乱光柱，感受着其中那两股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纠缠在一起走向毁灭的本源气息！

风水二师…同源相残，玉石俱焚？！

风暴的中心，能量光柱缓缓消散，留下一个巨大无比的、深不见底的漆黑深坑。坑的边缘，空间裂缝如同蛛网般蔓延，残留着狂暴的水灵与风息，以及一种令人灵魂颤栗的、属于禁忌与毁灭的寂灭气息。

曾经象征着天庭风之权柄的风师殿，连同其主人，以及那发动最终一击的水师…都在这毁天灭地的碰撞中，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唯有无尽的尘埃，混合着某种无法言说的、冰冷而绝望的余烬，在死寂的虚空中，缓缓飘落。

天庭，陷入一片死寂。唯有那空间裂缝中传来的、如同呜咽般的能量乱流声，仿佛在诉说着这场禁忌之恋最终的、毁灭性的绝唱。

（第一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