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日梁山的水泊突然忙了起来,白天的船比以前更多了,晚上更是稀稀疏疏,人影憧憧,时不时还传出铁器磕碰声,附近石竭村的村民虽然听得见,看得到,却恍若不知。只是因为梁山泊大寨主说过,他们只是去打一个远处的村镇,并不会骚扰石竭村的百姓。
这个消息却是让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孩子带的口信,那孩子叫赵生,村里人都管他叫“阿生”,曾经跟梁山上的军师吴用念过书,和梁山上的人也比较熟络,经常上梁山上找他们玩,最开始家大人不让,后面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最近梁山远征,这消息便是让赵生带的。这一日夜半三更,马蹄声和稀稀疏疏的说话声传进石竭村里来,知道是梁山上的人下来了,拽着他娘胳膊就往外扯,街上走着的正是花荣等人的队伍,小阿生认出来了,叫到:“花哥哥!”他娘急忙捂住他嘴,慌道:“可别叫官府听了去!”连忙将锦鹏拉回家里去。
花荣在马上,隐约听到后面有人叫他,一转头,啥都没看见,心下也没计较,领着队伍直径走出村去。离这石竭村差不多四十里的地方,梁山上的部队在此汇合,花荣一行人时最后一批到的,花荣见过了宋江,正勒马望着两旁树林之时,旁边燕青骑着马溜溜哒哒走过来,说道:
“做何感想?”
“不敢想……”花荣打趣道
燕青一笑,又道:“可惜你我不在同一支军营,未能领会哥哥神威。”
“何谈神威?完完整整的便是了,嗯,你也要小心为妙。”
“咱俩谁是急脾气,我还不知道吗?”
“好好。”花荣便不再说话了,燕青头探过来道:“生气了?”
“什么话?好端端的生什么气?”
燕青一笑,也不计较,骑马走开了。花荣跟上去,道:“你要去哪?”
“我们要先走一步,大哥叫我们到曾头后面看看地形嘛。”
“噢~~~”花荣点点头,又道:“那你走吧,记得当心啊!”
“你也是,再会了!”说着话燕青一摆手,随着卢俊义军走了,沿路一边走着一遍和卢俊义闲谈,问:“主人,这次战役,若是我们擒得了史文恭,那这大寨主的位子您做不做?”
“那自然不做,而且八成我们擒不到史文恭。”
“那如果说史文恭跑到我们面前了,我们是杀还是不杀?”
“若是他不报名,就当作寻常兵士,见到就捆了,若他报上名号嘛……便生擒活捉咯。”
“只怕到时候不好推辞这位子之事……”燕青摇头道。
卢俊义皱着眉,便不说话了。此时正是夏秋交界,晚上很是凉快,走到个密林之处,卢俊义心血来潮,叫燕青吹一曲笛,燕青的笛都是随身带着的,从怀中取出,吹得一曲苏东坡的“念奴娇”,这首曲子在当时也是脍炙人口,加之燕青笛声嘹亮,婉转,细腻,搅得后面那二百骑兵,虽都是粗鲁人士,却也不禁拍手叫绝。
就这么边走边谈,到了曾头市已经是次日下午了,卢俊义带领燕青绕着曾头市走了一圈,最后驻扎在城后大道旁边的一片树林中,军士们下了马,先是坐着,又是躺着,过不多时大部分人都睡了,最开始燕青见卢俊义也开始打盹儿,还想挨着守一会儿,奈何行走一整夜身心疲累,便靠在一棵树上睡实了。
模模糊糊感觉醒了,见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影跑过来,自己一弩射到了那人的喉管,那人应声便倒,从他的身上搜出了一张名牌,上面写“史文恭”。时间变幻,恍惚间回到了梁山,卢俊义做了大寨主,花荣沉着脸走过,瞥了一眼自己,一句话都没有讲,心下正自伤心时,却停有人轻轻叫道:“小乙哥?嘿!”回过头,四下无人,又听那个声音道:“醒醒,小乙哥!”燕青一震,睁开眼来,见天色已然黑了才发现只不过是一场梦,面前却是花荣。
花荣含笑道:“宋大哥叫我过来跟你们说,四更天,他们前面便要开始攻城了,您可醒醒吧!”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燕青“呐,这是给你的,烧饼,趁热吃了吧……嗯,已经凉了。”
燕青睡眼惺忪站起来,接过烧饼,道:“得了,我知道了,卢员外……”
话还没说完,卢俊义从旁边走来,道:“我早就醒了,就是你这个家伙,叫也叫不醒。”燕青脸上一红,一脸无辜地看向两人。
花荣一抱拳,道:“卢大哥,那我先回去了,你们准备好。”
“好。”
随即花荣一转身便消失在了树影中。
花荣走后一个时辰,便隐约听见城里锣鼓乱响,又过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树林里兵士都闻到了一股焦味,燕青啃着烧饼走到树林边缘一看,城内已经起火了,急忙跑进树林里,招呼士卒们准备好作战。此时已经有一些逃兵跑到了这小树林附近,被梁山部队一并绑了,又过了半个时辰,见曾头市渐渐平静,一群人有点放松下来,这时听见大道上马蹄声响,跑过来一匹快马,燕青见状,纵马出了树林,横棍叫道:“来者通名!”那人手中端枪,见燕青只有一个人,放下戒备,喊道:“曾头市守成将官,史文恭便是!”燕青听见,暗中叫好,冲着林子里喊一声:“此人便是史文恭!”林子里卢俊义等人听到,纵马堵路,卢俊义端着刀,不容分说劈头盖脸直接一刀,史文恭举枪招架,二人便拆起招来。
此时燕青在一旁,心想“我何必袖手旁观?直接给他一弩,了结性命,给主人省了事。”正要抬手摘努,脑海中闪过了那个梦,下意识又把手放下了。
这史文恭虽然勇猛,可毕竟大战了一夜,体力不支,与卢俊义交战不到二十个回合便被打落马下,周围一群人冲上来,按在地上便五花大绑,担在马背上,这就算活擒了。
一众人又在此守了一会儿,见迟迟没人经过,便往曾头市东门城外主营的地方集合。到了营门外,卢俊义让燕青先去报信,燕青径直走进中军帐,宋江、吴用、林冲、花荣等首要任务都已经聚在一起了。见燕青进来,账内的军官都不由自主的站起来,问道:“擒到了吗?”燕青笑了笑,正待要说,抬头的瞬间突然想到了那个梦,竟呆住了。
众弟兄们见他欲言又止,以为没有擒到,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过了那么十几秒钟,燕青才道:“人已经在中军帐外马背上担着了。”花荣几个人似乎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拥到帐外,果然见史文恭已经被擒,花荣拍着燕青肩膀道:“没想到小乙哥才是真正神勇!”燕青一笑,十分勉强,不过花荣也没在意。
长话短说,众人回到梁山,把那史文恭带到晁盖陵前,宋江抽出刀来,一刀杀了,血溅灵位。
当天晚上,花荣正在房间里读书,忽听见房门敲响,有人在外面轻声叫道:“花哥哥,你你……你出来一下,可以吗?”花荣站起身来,打开房门见是燕青,笑道:“贤弟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见教?”
“见教倒是没有的,只是……只是……”
“小乙哥不要吞吞吐吐,说吧!”花荣拉过一把椅子,叫燕小乙坐下。
“哥哥……那史文恭是我等擒获的,你应该知道吧……”
“当然知道,还得是兄弟你的功劳,怎么了?”
“呃,按照晁天王的遗言,擒获史文恭的人便要做梁山的大寨主,那么若是我主人卢俊义擒获了,他便是梁山的大寨主,可是梁山上下,包括你,都是宋大哥麾下,忠心于宋大哥,若卢员外做了,一不得服众,二没有权威,三会导致梁山上人心不齐。我与卢员外商量已毕,若日后宋大哥定要让位于我主人,我们便下得山去,省的被人诟病。”燕青将这一席话一股脑说了出来,说完后便低头望着地板,不做声了。“小乙哥不要吞吞吐吐,说吧!”花荣拉过一把椅子,叫燕小乙坐下。
花荣听后,面色凝重,他心里确实不服于卢俊义,只是碍着燕青的面子不好说出来,可是若燕青真的要走,新下还颇为不舍得。
燕青见花荣不语,叹了口气,摇头道:“此来便是和哥哥提前辞行的。”说着站起身要走。
“慢着!”花荣急忙叫道,“这不是还没选位呢吗?再者说你……你要是走也得好好给你辞个行!”
“哦?”
“你我再痛饮一次,若是你要走便当辞行就,你若不走便当庆功酒,如何?”
燕青点点头:“也好”
当下花荣拿出两壶好酒,对着坐了,还未带说话,燕青长叹一声,道:
“花哥哥,小乙从小无父无母,今日哥哥能邀我饮酒,已经是荣幸不已”
“哦?无父无母?贤弟莫不是……”
“说好听了叫孤儿……我从小便是由卢员外抚养长大的,”燕青顿了顿,又说:“虽说我是卢员外的仆人,可我与他也有些许父子之情。”
花荣内心感到很奇怪,不知为何燕青这时候要说这些,道:“哦?”
“花哥哥,我是个仆从出身,也就没有什么有身份的人物把我做兄弟看待,这还得是哥哥你啊……也不知日后,梁山成了大事,我是不是还是一个仆从的身份”燕青拿起酒壶,猛灌一口:“花哥哥,你知道,我这个人便不喜欢被束缚在一个框里, 以前在大名府,虽说是仆人,但也有整个天下可以游荡,而现今既是仆人,又似乎被困在梁山之上,日夜谈心之人,只有哥哥你了。”说着又低下了头。
花荣心中很是奇怪,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这些,急忙想岔开话题,说道:“此言差矣,你这话中隐喻,岂不是说我梁山将士看不起你?你却不知,家父本是宋朝的武将,却在一次征战中,将帅不和,被那主帅害死了……我母亲将我抚养长大,我继承了我父的官职,却日日夜夜受那上司的气压,我母亲气不过,一病就再没起来……我花荣在这梁山上日夜与弓箭为伍,有时候找些兄弟喝喝酒,自己一个人,乐在其中,便也是好。”
燕青点点头,问道:“却不知哥哥有没有家小?”
“贱内崔氏,已有身孕,”他心中一转,正巧转移话题,问道:“呃小乙,你读书识字,又能看卦象,要不给我子起个名字?”
燕青脸色微微一变,花荣并没有看得出来,随即道:“哥哥高看我啦!不过我最近确实喜欢上一个字,上日下成,读“晟”取光明之意,你看如何?”
“好啊!日后我子便拜你为义父,怎样?”
“哦?哦!好啊。”
花荣心中更加奇怪,问道:“小乙哥?你今日怎么心不在焉的?”
“没什么,我只不过……要辞行了,有点舍不得……”
“这事还没有定夺,你何必如此上心?”
燕青一笑,没说什么。
二人又谈唠了一个多时辰,而后燕青回到房中,拿了纸笔,在纸上乱写,写了些“有些事情怎么可能说呢”
可是有些事情,究竟怎么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