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绝望

绝望的潮水没至胸口，冰冷，粘稠，压得喜羊羊几乎喘不过气。他站在院门口，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看着石榴树下那圈融洽到刺眼的“朋友们”。

灰太狼的目光掠过他，那点极淡的、类似于怜悯的责备很快消散，重新被温和的从容覆盖。他不再看喜羊羊，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和话语只是拂去了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他转而拿起石桌上的一卷诗册，温声向美羊羊解释着什么“平仄韵律”，美羊羊听得专注，不时颔首，眼中光彩流转。

沸羊羊又开始比划他的木刀，虎虎生风，差点扫到懒羊羊刚拿起来的糕点盘。懒羊羊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护住盘子，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地抱怨着。暖羊羊赶紧上前调解，语气无奈又纵容。

没有人再留意喜羊羊。他是否站着，是否离开，是否还沉浸在“无关紧要”的归家执念里，于他们而言，似乎都已不再重要。

喜羊羊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细微的刺痛感是他对抗那巨大虚无感的唯一武器。他不能放弃。他知道了黑暗的存在，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哪怕只是徒劳的挣扎。

他猛地转身，再次冲出了院子。这一次，没有人询问，没有人阻拦。

长安城的午后，阳光炽烈，将每一片琉璃瓦、每一块青石板都晒得滚烫。喜羊羊却只觉得冷。他沿着街巷发足狂奔，不再是之前的盲目，而是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尖锐目的性——他要找到证据，找到那股“黑暗”存在的痕迹，找到能刺破这完美幻境的裂痕！

他冲进他们刚来时短暂停留过的坊角，那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陶罐和破损的纺轮；他钻入人流较少的偏僻小巷，仔细观察着墙壁和地面的每一处异常；他甚至冒险靠近皇城根下那些肃穆的官衙，屏住呼吸感受着周遭的气息。

没有。什么都没有。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真实。阳光是暖的，风是柔的，人们的笑容是满足的。连那些角落里斑驳的苔藓、破损的砖石，都散发着属于岁月的、自然而然的沧桑感。

难道…寺庙里的那一刻，只是他的幻觉？是因为太焦虑而产生的臆想？

一股更深的自我怀疑攫住了他。或许…灰太狼是对的？或许伙伴们是对的？执念于回去的他，才是那个不正常、不自在、扫兴的存在？

就在他脚步放缓，几乎要被这种怀疑压垮的时候，一阵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呜咽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那声音极其细微，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痛苦和…熟悉感？

喜羊羊猛地抬头，循着声音，拐进了一条死胡同。胡同最深处，堆放着几个破烂的竹筐，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他放轻脚步，屏息靠近。

凑近了，那呜咽声更清晰了些，还夹杂着极其痛苦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像是某种小兽在承受着巨大的折磨。

喜羊羊的心跳莫名加快。他小心翼翼地拨开最上面的一个破筐——

筐底阴影里，蜷缩着一团小小的、毛茸茸的身影。

那是一只看起来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狗，土黄色的毛发脏兮兮地黏结在一起，一条后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受了伤。它蜷缩在那里，小小的身体剧烈颤抖着，发出痛苦的哀鸣。

然而，让喜羊羊瞬间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不是它的伤。

而是萦绕在它伤口上的，那一缕极其淡薄、却无比熟悉的——漆黑如墨的雾气！

那雾气丝丝缕缕，如同活物般，正从它折断的后腿处缓缓渗出，缠绕着，蠕动着，散发着一股冰冷、死寂、贪婪的气息！与寺庙中那老僧身上感受到的，同源同质！只是更加微弱，更加…不加掩饰！

喜羊羊猛地后退一步，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不是幻觉！

黑暗能量…真的存在！它以这种具象的、可怖的方式，出现在了他眼前！

几乎就在他发现这缕黑气的下一秒，胡同口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是在这边吗？好像听到什么声音？”

“去看看呗，说不定又是哪只野猫打架。”

是沸羊羊和懒羊羊的声音！他们怎么会来这里？

喜羊羊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两人已经探头探脑地走进了胡同。

“咦？喜羊羊？你怎么在这？”沸羊羊惊讶道。

懒羊羊眼尖，立刻看到了筐底的小狗：“哇！小狗！它好像受伤了！”

两人立刻跑了过来，蹲下身，脸上都露出了同情之色。

“好可怜啊…”懒羊羊伸出手，想去摸摸小狗的头。

“别动！”喜羊羊急声制止，声音因恐惧而尖锐。

沸羊羊和懒羊羊都被他吓了一跳，不解地抬头看他。

“喜羊羊，你怎么了？它受伤了，我们得帮帮它啊！”沸羊羊皱着眉。

“你看不见吗？”喜羊羊指着小狗腿上那缕蠕动的黑气，声音发颤，“那黑色的…雾气！”

沸羊羊和懒羊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脸上只有茫然。

“黑色的？什么雾气？”懒羊羊眨巴着眼，“就是伤口有点脏吧？沾了泥灰？”

“不是泥灰！它在动！你们仔细看！”喜羊羊几乎是在吼叫，巨大的恐惧和孤立感让他失控。

沸羊羊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看，然后抬起头，表情更加困惑，甚至带上了一丝不耐：“喜羊羊，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哪里有什么会动的黑气？它就是腿断了，很疼而已。你是不是…太累了？”他的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是不是又胡思乱想了”。

懒羊羊已经小心翼翼地避开后腿，轻轻抚摸着小狗颤抖的脊背，试图安抚它：“乖哦，不疼不疼，我们帮你…”

喜羊羊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他们看不见。

他们真的看不见！

那狰狞的、蠕动的黑暗，就在他们眼前，他们却视而不见！就像他们对回家的路视而不见，对灰太狼的异常视而不见一样！

这片繁华的长安，这股黑暗的能量，不仅在侵蚀他们的记忆，还在蒙蔽他们的感知！

“得赶紧告诉灰太狼！”沸羊羊站起身，语气果断，“他肯定有办法救这小狗！”

“对！灰太狼什么都懂！”懒羊羊立刻附和。

喜羊羊的心直直沉下去，沉入一片冰海。告诉他们？告诉那个或许早已被黑暗侵蚀，或许正享受着这一切的灰太狼？

“不行！”他脱口而出，猛地挡在两人面前。

沸羊羊的眉头彻底拧紧了：“喜羊羊！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一会儿说有黑气，一会儿又不让救小狗？你变得好奇怪！”

懒羊羊也小声嘟囔：“就是啊…奇奇怪怪的…”

正在这时，胡同口的光线一暗。

一个修长的身影站在那里，月白的澜袍纤尘不染。

灰太狼不知何时来了。他目光扫过现场，在看到筐底小狗的瞬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依旧是那副温润从容的模样。

“怎么了？”他缓步走来，声音平稳。

“灰太狼！”沸羊羊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指着小狗，“这小家伙腿断了，喜羊羊他…”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说喜羊羊看见黑气有些难以启齿，“…他不让我们碰，还说些奇怪的话。”

灰太狼的目光落在喜羊羊脸上，深邃难辨。

喜羊羊浑身绷紧，死死盯着他，试图从他眼中找出一丝一毫的异样。他会看见吗？他会有什么反应？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灰太狼缓缓蹲下身，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小狗受伤的后腿附近——正是那黑气最浓郁的地方！

他的指尖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那缕蠕动的黑暗，仿佛它真的不存在。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喜羊羊，眼神里带着一种清晰的、不容错辨的…担忧和无奈。那是对一个无理取闹、陷入魔怔的同伴的担忧。

“喜羊羊，”他叹了口气，声音温和却带着沉重的压力，“你看，这只是一只受伤无助的小生命。它需要的是帮助，而不是…”他顿了顿，选择了一个词，“…无端的臆想和阻挠。”

他轻轻将小狗抱进怀里，那缕黑气似乎在他触及的瞬间微微波动了一下，却并未散去，依旧缠绕在伤口上，仿佛…与他无关，又仿佛…早已熟悉了他的气息。

“走吧，”灰太狼抱着小狗站起身，对沸羊羊和懒羊羊说，“我带它去找医师看看。”

他抱着那只被黑暗气息缠绕的小狗，从容地转身，向着胡同外走去。沸羊羊和懒羊羊立刻跟上，簇拥着他，如同簇拥着一位仁慈的救主。

没有人再看喜羊羊一眼。

喜羊羊独自站在死胡同冰冷的阴影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明亮的巷口。

阳光灿烂，却照不进他心底分毫。

灰太狼…碰到了那黑气。他却说…是臆想。

唯一的证据，唯一的知悉，此刻在他怀里，被温柔地抱着，去向未知的“救治”。

而他，喜羊羊，在所有同伴眼中，彻底成了一个不可理喻的、胡言乱语的…疯子。

冰冷的绝望，终于彻彻底底，将他吞没。

3064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