骚速剑总是第一个冲出去的人。
每次出阵的队形还没站稳,他就已经提刀冲进了敌阵。银白色的短发在风中扯成一条直线,刀刃划过空气的尖啸声还没落地,他已经在三个身位外斩落了第一个敌人。他回来的速度也快,战斗结束后其他人还在收刀调整呼吸,他已经走到了队伍最前面,侧着身回头看大家有没有跟上来,浅金色的眼睛亮而急切,像一簇被风裹着往前蹿的火苗。
审神者最初以为这是急性子。后来她发现不是——他战斗时快得惊人,但回本丸后给短刀们削苹果时却极慢极慢,刀刃贴着果皮一圈一圈地转,削下来的皮连成不断的一整条。他浇花的时候水壶倾斜的角度精确到每盆植物都刚好湿透土面却不溢出,收衣服时会把每件衣物对着折痕仔细抚平才叠好。他的"快"只在战场上出现,其他时候他慢得近乎考究。
有一次出阵归来后审神者叫住了他。他正拿着布巾擦刀,听见她的声音立刻转过身来,动作快得像被弹簧弹起的刀刃:"主上?有吩咐吗?"
"没有吩咐。"审神者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就是想问你——你出阵的时候为什么跑那么快?"
骚速剑擦刀的动作停了一下。银白的睫毛垂着,阳光把他的轮廓照得近乎透明。"……因为不快不行。"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慢一点的话,旁边的人可能就受伤了。我快一点,就能多挡住一道攻击,多护住一个人。以前——"他顿了一下,又继续擦刀,"以前我慢过一次。就那么一次。那个人就没了。"
他说完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平得像在陈述天气,但审神者看见了他握着布巾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了一下白又松开了。他没有抬头,继续擦拭刀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又恢复了那种在战场上绝不会有的、近乎温柔的慢。
审神者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她只是从袖口摸出一块白天从厨房顺来的金平糖递到他面前。他愣了一瞬,低头看着那粒躺在掌心里的琥珀色糖块,浅金色的眼睫颤了颤。"……主上怎么知道我累的时候喜欢吃甜的?"
"猜的。"她说,"出阵回来你总是先擦刀再喝水,但擦刀的时候嘴角是抿着的。我觉得你可能需要点什么甜的来松开那个弧度。"
骚速剑捏起那粒金平糖放进嘴里,含了一会儿没说话。甜味在口腔里慢慢化开的期间,他嘴角那道抿着的线确实松开了一些,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像是被甜味泡软了的弧度。他把金平糖的糖纸妥帖地叠好收进了怀里,然后抬起头来看她,浅金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下亮亮的。
"主上,"他说,"你不问我那个人是谁?"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不想说就不说。"
他看着她安静等待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擦刀,声音在风里传过来:"……是之前的主人。很小的女孩。大概比五虎退还小一些。有一次出阵我冲慢了半步,一道攻击擦过我旁边落到了她身上。"他的声音依然很平,像在念一段已经被反复重复到脱敏了的旧事,"她后来没撑过去。从那以后我就告诉自己——再也不能慢了。宁可自己多挨几下,也不能让旁边的人替我挨。"
审神者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听完了。等他不再说话、只是低头反复擦那柄已经干干净净的刀时,她伸手轻轻覆在了他握着布巾的手背上。他整个人顿了一下,像是被人按住了什么运转过快的机关。
"你跑得够快了。"她说,"以后出阵的时候,我站在你旁边。"
他猛地抬起头来看她。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像冰封的河面下突然涌动的暗流。"主上——"
"我站在你旁边。"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而稳,"这样你跑出去的时候回头看,就知道有人还在跟着你。你不用跑那么快,因为你的位置我已经记住了。"
骚速剑握着布巾的手慢慢松开了。他把刀和布巾都搁在膝头,空出来的手翻过来,轻轻握住了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他的掌心很热,指腹有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握住她的时候力道很轻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件终于可以不用再追着跑的东西。
那天傍晚的训练场上,骚速剑依然第一个冲了出去。但他冲出三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审神者站在队伍中央的位置,正朝他微微点头。他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向前冲去,但这次他冲出去的速度里少了那种急切的、像是怕被抛下的焦灼。他在前方斩落敌人的间隙里又回头看了两次,每一次都看见她站在原地望着他的方向。最后一次回头时他嘴角翘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战场上转瞬即逝,但审神者看见了。
后来本丸的刀剑们发现,骚速剑出阵回来擦刀的时候不再抿着嘴角了。他坐在石阶上慢悠悠地把刀身擦一遍又一遍,旁边总是搁着一小碟金平糖或者几块羊羹,他擦两下就捏一块塞进嘴里含着,嘴角弯着一道被甜味浸透了的、安安静静的弧度。有一次加洲清光路过时看见他正在糖纸叠纸鹤,叠好的小纸鹤搁在窗台上排了一排,每一只的翅膀上都写着"给主上"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写得极认真。
清光后来跟烛台光忠说:"骚速那家伙,最近跑得还是快,但跑出去之前会先回头看一眼。"
烛台光忠正在揉面,闻言笑了一下:"有人等着他回头,他就不怕跑太快回不来了。"
窗台上那排纸鹤被阳光照得微微反光,最前面那只的翅膀上除了"给主上"之外又添了一行小字:"明天跑慢一点。"字迹比之前工整了些,像是练了好多次才敢写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