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泉一文字来本丸的第一天就跳上了屋顶。
彼时审神者带着所有刀剑在正门列队欢迎这位新来的太刀,锻刀炉的白光散去之后,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光里走出来,淡金色的短发在日光下微微泛着亮,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懒洋洋地扫了众人一圈,然后他仰头看了看本丸主屋的屋顶,咻地一下跃了上去。整个过程快得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等加州清光"哎"了一声抬头看时,南泉一文字已经蹲在屋脊上,双手搭在膝盖上,垂眼看着下面仰头望他的人群,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底下人太多了。我在这儿待一会儿。"
然后他真的在屋顶上待了一个下午。审神者给他送了水和饭团上去,他接过去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琥珀色的眼睛眯了眯,说了句"谢了",然后就着水吃了饭团,吃完之后把空碗递还给她,又缩回屋脊后面去了。
从此之后本丸里多了一只"野猫"。南泉一文字的行踪飘忽不定,今天在仓库顶上晒太阳,明天在后院的老槐树杈上打盹,后天躺在谁也够不着的主屋房梁上晃着腿看天。他不跟人一起吃饭,不参加集体训练,出阵时倒是每次都到,但归来的路上走着走着就不见了,等大家回到本丸时他已经坐在高处某个地方,低头看着下面的人陆陆续续走回来,像是确认所有人都平安回来了之后才收回了目光。
审神者从不去催他下来。她会在吃饭时间端着食盘走到他待着的那棵树下或者屋檐底下,仰头喊一声"南泉,吃饭了",然后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他能看到的地方就走了。过一阵子她再来看时,食盘里的饭菜被吃干净了,碗筷码得整整齐齐放在原处,碗沿旁边偶尔会多一小朵不知道从哪儿摘来的野花。
有一天傍晚她照常去送饭,走到后院的老槐树底下时,南泉一文字从树杈上翻了个身探出半张脸来看她,淡金色的短发乱糟糟地翘着,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亮。"主上,"他说,"你今天来了六次了。"
"今天天气好,想多走走。"
"……你每次走这边都要绕路。"
审神者仰头看着他,没否认。他趴在树杈上跟她对视了几息,然后咻地一下从树上跳了下来,落地的姿势轻巧得几乎没有声响。他在她面前站定,比她高出一个头,但他微微弓着背把高度降下来了一些,琥珀色的眼睛近在咫尺地打量着她,像是在琢磨一件有趣的事。
"主上,"他开口,声音里带着那种猫一样懒洋洋的尾音,"你是不是想让我下来?"
"没有。"审神者说,"你想待在哪里都可以。"
他歪了歪头。淡金色的睫毛在暮色里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他伸出右手,用食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眉心。那个触感极轻极快,像猫用爪垫试探性地按了一下。"……主上说这话的时候,眉心是皱的。"他收回手插进衣兜里,转身往本屋的方向走了两步,又侧过头来看她,"我下来了。走吧,去吃饭。"
从那以后南泉一文字出现在地面上的时间慢慢多了一些。他依然喜欢高处,但偶尔会坐在回廊的栏杆上晃着腿晒太阳,或者在庭院的花圃旁边蹲着看蝴蝶飞来飞去。他甚至被加州清光抓住过一次拉去参加聚餐——虽然他坐在最靠外的位置吃了半碗饭就又溜走了,但至少他留了半顿饭的工夫。
真正让他彻底从高处落下来的,是一个深秋的傍晚。
那天本丸下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冷风裹着雨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审神者站在主屋门口看着雨幕发愁——本丸的灵脉有点不稳,她需要去后山的灵泉节点查看情况,但雨太大了,一个人去不太安全。她正犹豫着要不要等雨小一些再出发,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回廊那边闪了过来,在她面前站定。南泉一文字浑身都是湿的,淡金色的短发贴在脸上往下淌水,衣摆滴着水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但他的琥珀色眼睛亮而清醒,声音里没有那种懒洋洋的尾音了:"灵脉不稳是吧?我陪主上去。"
"你淋着雨过来的?"
"我淋着雨等了你快半个时辰了。"他说,"你一直站在门口看雨,我就一直蹲在回廊那边等你动身。"
审神者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他脚边积起的那一滩水,忽然明白了——他早就知道她要出门,早就准备好了陪她去,只是她一直犹豫着没走,他就在雨里蹲着等了她半个时辰,浑身淋透了也没有催她一声。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回屋拿了两件蓑衣出来,一件递给他,一件自己披上。他接蓑衣的时候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凉的,带着雨水的寒意。
两个人冒雨去了后山。灵脉节点确实出了点问题,她在雨中调动灵力修复的时候,南泉一文字就站在她背后半步的位置。雨太大了,视线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东西,但他始终面朝外围的方向站着,背对着她,把她完全挡在了自己身形庇护的范围内。她的灵力运转不稳的时候感觉到头顶的雨突然小了——是他把手伸过来,用蓑衣的边角替她挡住了从侧面斜灌进来的雨线。她修复完灵脉转身看他,他的半边肩膀已经全湿透了,但护着她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收回去。
回本丸的路上两个人都不说话。雨水砸在蓑衣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响,她走在他旁边,隔着一臂的距离,但他时不时会侧过头来确认她还跟着。走到本丸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把她蓑衣上系得不太好的绳结重新系了一遍。他的手指被雨水泡得发白,但系绳结的动作很稳,打了一个利落的结之后就收回了手。
"……主上,"他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比平时低了一些,"下次要出门,叫我一声就行。不用站在门口看那么久雨。"
"你蹲在回廊里等了半个时辰,怎么不叫我?"
他看了她一眼。琥珀色的眼睛在雨幕里显得格外清澈,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石子。"怕主上本来不想去的,因为我在等了就不好意思不去。"他说完就转身推开了本丸的门,湿漉漉的背影消失在了走廊里,几息之后又探出半张脸来,"主上快进来换衣服,淋久了会着凉。"
审神者站在雨里看着他那半张探出来的脸,湿发贴在额角上还在往下淌水,琥珀色的眼睛认真地望着她。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总待在高处,但他的视线从来没有离开过地面——他待在高处是为了把底下的一切看得更清楚。她知道哪里有人需要帮忙,知道谁在雨里站了太久,知道她的眉心皱了,知道她的绳结系歪了,知道她犹豫不决的时候他愿意在雨里蹲半个时辰等着她动身。
她笑着走进了门。换完干衣服出来的时候,南泉一文字已经盘腿坐在主屋门槛上了,身上换了干净的衣服,淡金色的短发还湿着没擦,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热茶。他听见她的脚步声回过头来,琥珀色的眼睛弯了一下,嘴角翘起那个懒洋洋的弧度:"主上,茶给你倒好了。趁热喝。"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接过茶,两个人并排坐在门槛上看着雨幕从屋檐垂落。雨水啪嗒啪嗒地砸在台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他忽然偏过头来,用指腹在她眉心轻轻按了一下:"没皱。"他收回手,嘴角弯着,"主上今天没皱着眉,很好。"
那天之后,本丸高处的那些位置渐渐空了下来。南泉一文字还是偶尔会上去待一会儿,但更多时候他出现在地面的各个角落——厨房灶台旁边、回廊的栏杆上、主屋的门槛边。他依然话不多,依然独来独往,但他经过时偶尔会停下来听别人说两句话再走,或者蹲在花圃旁边陪短刀们找一会儿小老虎。有一次五虎退的小老虎跑丢了,所有人都找不到,是南泉一文字爬上屋顶看了一圈,然后跳下来指了个方向说"在仓库后面那丛冬青底下缩着",大家跑过去一看果然在。
加州清光后来忍不住问他:"你怎么知道的?"
南泉一文字正在门槛上晒太阳,闻言眯着琥珀色的眼睛懒洋洋地说:"高处看得清楚。"他说完就翻了个身继续晒了,但清光注意到他翻身的动作刚好把门槛空出了一小块位置,像是给谁留的。过了一会儿审神者端着茶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他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了更多位置,眼睛还是闭着的,但嘴角那道弧度弯了起来。
清光站在远处看了看那幅画面,转身走了。他后来跟烛台光忠说:"南泉那家伙,总算愿意从高处下来了。"烛台光忠正在揉面,闻言笑了笑:"他不是下来。他是找到了一个他想待在地面上的理由。"
窗外暮色正浓,门槛上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搁着两杯冒着热气的茶。南泉一文字闭着眼靠着门框,淡金色的短发在夕阳里泛着柔和的光,嘴角弯着一道懒洋洋的、被暖意浸透了的弧度。审神者侧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肩头落的一片枯叶拈掉了。他没有睁眼,但往她那边又蹭了蹭,像一只在暖炉旁边晒够了太阳的猫,终于愿意挪到人腿边趴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