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郎太刀太大了。
这不是什么夸张的说法。他第一次从锻刀炉里走出来的时候,审神者仰头看了他整整三秒,脖子都酸了还没看到他的脸。最终他不得不弯下腰来迁就她的视线,低沉的声音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主上,失礼了。”
然后他的脑袋撞上了门框。
哐的一声巨响,整间屋子都震了震。审神者看着那个弓着身子捂着额头退出去的巨大身影,愣了好几秒才追出去:“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
“不碍事。”太郎太刀直起身,这回他记得了,身体微微前倾着避开了门框上沿。他的头发很长,深紫色的长发像瀑布一样垂到腰际以下,眼睛是沉静的琥珀色,整个人的气质像一座古老的神社里常年不见阳光的、被岁月磨得温润的木柱。他看着审神者,唇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主上不必担心,我已经习惯了。”
审神者那时候不知道“习惯了”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后来她慢慢地懂了。
太郎太刀走不了本丸的普通回廊,因为廊檐太矮,他必须一直弯着腰才能通过。所以他永远走庭院里的露天石板路,下雨天就撑一把巨大无比的油纸伞,伞面上绘着褪了色的松枝图案。他进不了厨房的门,因为灶台只到他的大腿根,所以每次做饭都是次郎太刀在里头忙活,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等。他的被褥需要特制,普通尺寸的榻榻米拼三张才够他伸直腿。他的刀比普通太刀长出近一倍,出阵时带在身边像是拎着一根房梁。
审神者最开始觉得这些都可以改善。她叫人把门框拓宽,把廊檐加高,把灶台改造。太郎太刀看着那些动工痕迹,那天傍晚她路过庭院时,他坐在那块老石头上叫住了她。晚霞把他的深紫色长发染成了暖红色,他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沉沉的、慢慢的:“主上,不必为我费这些心思。我习惯了小小的门,小小的走廊,小小的灶台。如果为了我改变这间本丸的样子,我会更不安。”
审神者在他面前的石阶上坐下来,仰头看他。暮色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里面没有怨怼,也没有自怜,只有一种认命般的、温和的接受。那种平静反而让审神者心里揪了一下。
“你以前待过的本丸,也都这么小吗?”她问。
太郎太刀想了一会儿:“大多数。也有宽敞的,但那样的时候很少。”他低头看她,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她的脸,“主上,太巨大的东西总是让旁人不安。我明白的。只要能有一小块地方可以坐下,我已经很感激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极了,像是在陈述天气或者食谱,但审神者听出了那层平淡底下薄薄的、像冰面一样的东西。她不擅长说那种“你值得更好的”之类的大道理,所以她只是从袖口摸出一块白天从厨房顺来的点心,举起来递到他面前:“吃吗?”
太郎太刀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来接。他的手很大,指尖捻起那块小小的糯米团子时动作却出奇地轻,像怕捏碎了似的。他把团子送进嘴里慢慢嚼了,琥珀色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甜的。”
“厨房新做的。”审神者又摸了一块出来,“还有两块,都给你。”
那天晚上她坐在老石头旁边,仰头看着巨大的他一口一口地把三块小团子吃完。晚风把庭院里的竹叶吹得沙沙响,他低头看她的时候,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渐渐暗下来的天光和她的轮廓,安安静静的。他吃得很慢,像是不舍得一下子吃完。
真正的转折来得突然。那是个暴雨夜,本丸外围的结界被雷击出了裂缝,大量敌军涌入。审神者带着出阵队伍顶上去的时候,雨大得连对面的人影都看不清。敌军的数量比她预想的多得多,队伍被冲散了,她一个人在暗巷里被三只强敌围堵,灵力在雨中运转不畅,几乎要撑不住了。就在她以为躲不过去的时候,一道巨大的影子从天而降。
太郎太刀是直接撞碎了半面墙过来的。他的刀横在身前,刀刃在雷光照亮的一瞬间反射出刺目的白光。他那把长得惊人的太刀挥起来的时候发出破风的呼啸声,一刀扫过去,三只强敌像纸片一样被拍飞出去,撞进两边的墙壁里碎成了灵力残渣。他站在她身前,浑身被雨浇得透湿,深紫色的长发贴在肩背上往下淌水,但站得稳稳的,像一座拔地而起的山。
“主上,”他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带着雨水的潮气和微微的气息不稳,“退后一些。”
审神者仰头看着他的背影。雨太大了,她的眼睛都睁不太开,但那个宽阔的、挡在她面前的身形清晰得不能再清晰。他每一步都迈得很大,但她注意到他落地时脚掌总是先轻轻触地再压实,像是在怕踩坏了地面似的。都这种时候了,这个人竟然还在顾虑自己会不会弄坏什么东西。
更多的敌军从雨幕中涌来。太郎太刀把刀横过来,侧身挡在她和敌军之间,宽大的肩膀把所有的攻击路线都封死了。他的动作很慢——或者说因为身形太大,每一招都显得慢,但威力惊人,刀锋过处雨水都被斩成了两截,在空中顿了一瞬才重新合拢。他身上被划了好几道口子,但他哼都没哼一声,只是把审神者护得更紧了些,弓着身子用脊背替她挡住了从侧上方落下来的一击。
战斗结束后雨也渐渐小了。审神者扶着他走回本丸,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弯着腰配合她的搀扶动作,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重量从她肩上挪开了大半。到医室门口的时候,他又撞了一下门框。这回审神者没有笑,她伸手扶住他的手臂,让他慢慢弯下身坐下来——医室里没有能让他平躺的床,他只能靠墙坐着,长腿曲起来几乎顶到了对面的柜子。
审神者蹲在他旁边替他处理伤口。他太高了,她够不到他肩膀以上的位置,只能让他低着头迁就她。药研在旁边递器械,她接过来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太郎太刀低头看着她缠绷带的手,忽然说了一句:“主上在害怕。”
她没抬头:“……你受了这么多伤。”
“我不疼。”他说,“这些伤对我不算什么。但是主上,你方才被困在巷子里的时候,我赶过去的那几步路……是我这辈子走过最长的路。”
审神者缠绷带的手停了一下。她终于抬起头来看他,他的琥珀色眼睛从高处低垂着注视她,里面倒映着医室暖黄的灯光和她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方才战斗时的凌厉,又变回了平日那种沉静的、温和的、像潭水一样平静的光。但这一次她在那潭水里看到了别的东西——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极薄的、被雨打碎了的什么东西,细细碎碎的,像是忍着没溢出来的。
“……主上,”他的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我太巨大了,总是进不了有你的地方。但是今晚,我总算来得及挡在你前面了。”
审神者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琥珀色眼睛,忽然站起来,爬上他旁边那张矮柜,然后跪下来,终于与他平视了。她伸手,轻轻覆在他贴着绷带的那侧肩头,手掌下的布料还是湿的,带着雨水的凉意。她看着他的眼睛说:“太郎,你不需要进得了所有的门。你只需要在我需要你的时候,像今晚一样撞碎那面墙过来就行了。”
他怔住了。那双沉静的深琥珀色眼睛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像暮色里一盏被点亮的灯笼,光线从里面透出来,暖的、柔的、溢满了整个眼眶。他低下头,额发垂落遮住了眉眼,但审神者看见他的嘴角弯着,那道弧度很深很深,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终于被看见了什么似的释然。
“……好。”他的声音从低垂的额发后面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丝哑,“下次我也撞碎墙过来。”
从那以后,本丸里很多东西都没有改变。门框还是那么矮,廊檐还是那么低,他走路还是得弯腰。但庭院里那块老石头旁边多了一张矮桌,桌子上每天都放着新鲜的点心。审神者有时候坐在石阶上批公文,他就坐在旁边的老石头上,安安静静地陪着她。晚霞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道巨大,一道纤细,在地上铺成了两道平行的暖色。
有一次次郎太刀路过,看见他哥哥坐在那块石头上,手里捏着一小块糯米团子慢慢吃,嘴角弯着平时没有的弧度。次郎太刀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转身走回厨房,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原来那个位子,有人坐了。”
本丸里没有人去坐那块老石头。它太大了,坐着硌得慌,只有一个人适合坐在上面。而那个人坐在那里的时候,总是低着头看石阶上那团小小的身影,琥珀色的眼睛安安静静地弯着,像是在看一件不该太大也不该太小的、刚好能被他好好收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