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千转,尽失所得。今我来此,只为君归。
01.
“我还活着呢!东君,此去千万小心,我静候佳音!”
改朝换代所流的血、死的人、留下的怨念终于在今天被一股长风吹散了。浓雾褪去,一切瞬间明朗起来。
不远处百里东君的声音也是明朗的:“定不负君所望!”
司空长风闭上眼。近几个月稀松的睡眠所导致的困乏和刚喝下去的须臾酒带来的醉意混杂在一起,发酵成挥之不去的朦胧。
一阵钻心的疼痛席卷而来,不知从何而起,浑身的血管开始破裂,刺目的颜色以极快的速度弥漫开。
眼前的黑色似乎粘上了一片洗不净的红。
司空长风茫然地睁眼,最后一次,淡淡的琥珀色眸子在阳光下闪烁。而后,他眼里的生气如同水汽一般,被这曾经温暖过他无数次的阳光蒸发了。
说起来,他这一辈子颠沛流离,几乎成为了天道之外自生自灭的存在。
满打满算学了五天的枪,不知道有没有资格说自己是林九的徒弟;从辛百草那里学来的最多,足以让他在踏入孤虚阵的一瞬间就知道自己中了毒。
谢宣不知道,他也没说。
他义无反顾地进去了。因为他知道叶鼎之对于百里东君来说,是多么重要的朋友。
“值得吗?”
“值得。”
因为那是百里东君,是他最看重的朋友——尽管这些,百里东君毫不知情。
此时百里东君满心满眼只有在旁门左道上一去不复返的叶鼎之。
他要带他回家。
只是有些事情,即使他百里东君有天大的神通,也无法挽回。
病死鬼哭、落寞刀落。
暮雨滂沱、冰河入梦。
这些都不足以杀死他。
所有的事实都在把他推向百里东君,百里东君也确信自己能够阻止他。
可惜,错了。
一步错则步步错。
叶鼎之自杀了。
他当然知道这次东征和东征的失败给冰原上的人们带来了什么。他们本以为自己可以重新拥有一片家园,可以回到阳光下。
最后,不过是新鬼烦冤旧鬼哭。
于是幸存的人们在绝望中选择了毁灭,自以为总算对得起列祖列宗。其实死人从来没有埋怨过什么,只是他们无法挣脱这种自欺欺人的想象力。
东征虽然失败了,但是给北离带来的动乱却是实实在在的。北离边境的流民过得不比当年被当成老鼠赶出去的北阙人好多少。
这还只是一个开始。天外天冰原上刺骨的寒冷也没能熄灭的火,顺着这条导火索,点燃了某些人不安分的心。
天下,乱了。
02.
百里东君已经不知道如何是好了。他从前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也不喜欢读圣贤书的公子哥,自十六岁那年跟着司空长风见识了江湖一角,就没头没脑地钻了进去。
对了,司空长风呢?
他醍醐灌顶想起还有这么一个人。
他现在在哪里?
那个傻子,平时一幅吊儿郎当不修边幅的鬼样子,不爱洗澡,头发里爬满了虱子,仅有的乐趣是喝酒喝个半死不活。
真到了生死关头,就突然疯了一样不要命,可以为了一点情义而把自己的安危置之度外。
那天在孤虚阵前,自己怎么就那样走了,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百里东君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挖出来泡在了醋里,腥气的血液和黑色的调味料混在一起,心脏在痛苦和酸涩中融化了。
他一刻不停地赶去雪月城,心说司空长风一定回去了。
可是,司空长风不在那里。
司空长风死了。
“司空长风……死了?”
他麻木地把这几个字咀嚼了一遍,尝不出任何味道。
对面那人的语气里带着点事不关己的冷淡,“是啊,死了好久了。”
什么时候?怎么死的?他的尸身在哪儿?百里东君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天光透过云影落在他身上,把他包起来绞杀,把他的灵魂烧焦了、烧烂了。
03.
再睁眼,百里东君猛地抬起头,后脑勺和不知道谁的鼻梁来了个亲密接触,“啊!百里东君你发什么疯?”
他觉得自己不是疯了就是要死了,不然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看见司空长风?
“发什么呆呢。”司空长风见他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打了个激灵转头问谢宣:“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谢宣叹了口气:“喝大了。当心他耍酒疯。”
百里东君站起来,一把拉住司空长风的手:“对不起,我酿不出须臾了。”
这人身上独属于少年的跳脱感被他肩负的责任掩盖,如今已有了渊渟岳峙的气质,让他安心。
司空长风不明所以地眨眨眼睛,伸手揽过桌子上的须臾酒往嘴里倒,“什么叫酿不出须臾了?”他咂咂嘴,熟悉的酒味充盈了整个口腔。
司空长风满意地点头,反手把酒壶甩给百里东君:“尝尝?几年过来了,味道是一点都没变。”
百里东君接住酒壶仔细一看,还是几年前在柴桑城第一眼看见司空长风的时候银枪上挂着的那只,也是后来在奚若寺几个人互诉衷肠、月下共饮时用的那只。
他没喝。
这几个月,他一度以为自己是个无限量的酒缸,完全摒弃了以前嘴细的毛病——或者,其实他已经麻木到尝不出好坏了,不管什么酒,只要碰上了都胡乱倒进肚子里。
鱼龙混杂,发臭了。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那半壶酒。
抬头是一片澄明的天。
04.
剑气散去,百里东君听见前面有泠泠的水声,放眼一看,一条幽泉横卧,往后是参差不齐的坟头拔地而起,在浓雾里若隐若现,一望无垠。
话说这泉眼里淌出来的,是水还是血?
他拔出不染尘,捏着袖子细细擦拭,眼前却浮现出它被随意丢在地上落了灰的样子。
他轻声道:“是我对不起你这样的好剑,对不起长风,对不起我师父,更对不起天下人。”
“甚至对不起我自己。”
“还好……”剑光一凛。
水鬼、僵尸、艳骨化作虚无。
那百步之外的灰衫老人更是被一剑封喉。
“这一次不会了。”
雾散了。
他回身望过去,司空长风一脸焦急地跑过来给他把脉,拉着他上上下下检查了一番,发现他没事终于松了一口气,抬起那双漂亮的眼睛看他,“这雾里有毒。”
百里东君被他看得心里一软,笑了:“我自小各种药材泡大的,这点毒还不能把我怎么样。”
然后突然明白了什么。
“幸亏进来的不是你。”百里东君拍拍司空长风的肩膀。
“好了,我先走一步。你照顾好自己……一定要活着。”他哽了一下,怕被察觉,下一秒御剑往天启城的方向去了。
追过来的谢宣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余光看见了司空长风铁青的脸色:“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司空长风犹豫半晌,道:“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东君把叶鼎之带出了天启城,但是叶鼎之没有收手,二师姐、执伞鬼和很多人联手也都没能让他停下。但是最后他自杀了,哪怕易文君回到了他身边……他说他对不起天外天的人们。”
谢宣一愣,“倒像是真的。”
“就怕是真的。”司空长风眉头紧锁,“叶鼎之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恶人,他会这么做。”
“因为对不起良心所以畏生不畏死。”
“死了对他来说,也是一种解脱,他这一生太煎熬了。”
“你是怕他死了以后百里东君接受不了?”谢宣又叹了口气,“放心吧,百里东君不是那么脆弱的人。”
司空长风沉默良久,提起长枪。
“罢了,叶鼎之如何、百里东君如何,我无法插手。做好我的事就够了。”
谢宣摇摇头:“那怎么够。”
司空长风有些好笑地看他一眼,“你这话倒像是专程损我来的。”
谢宣又摇头,却不接话了。
05.
又是这样。
百里东君咬牙切齿地揪着叶鼎之的衣领,哪怕他挣扎着要躺回易文君腿上:“你就非要让我们眼睁睁看着你死了然后痛苦一辈子吗?”
叶鼎之无力地勾了一下嘴角:“谢谢你记着我,不过还是早点忘了吧。百里东君,有我这样的朋友是你这辈子的污点。”
百里东君突然狂嚎一声,扯着嗓子对天喊起来:“你个懦夫!凭什么你做了这么多事,然后不管不顾地死了!让我们活着的替你收拾烂摊子!你有什么资格死!”
泪水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全部聚积在眼角,齐心挣脱束缚掉了出来,在脸上留下自由的痕迹。
叶鼎之哭了。
百里东君也泣不成声。
“东君,你别难过,我早就该死了,”叶鼎之哭着还要安慰百里东君,“我来这人间,有了爱的人,有了挚友,有了力量——上天曾经给了我一切,所以我不能埋怨天道不公。”
百里东君捂着脸艰难地支撑自己颤抖的身体叫他闭嘴。
他是这样,司空长风何尝不是呢?
那天他走进孤虚阵的时候说在遇到自己之前一直都是一个人。
也许他这辈子注定孤独一生。
就连死的时候也无人作陪、去倾听他生命的余音。
“叶鼎之……”百里东君抖得更厉害了,“为了救你,我差点害死了司空长风,可你几句话就想让自己的放弃冠冕堂皇。”
话一出口他有点后悔,也奇怪自己为什么这个时候都在想司空长风。
叶鼎之的脸色更苍白了一分,“对不起。”
“但是我还是要求你一件事。”
百里东君深吸一口气,“说。”
“求你安顿好天外天来的那些人。他们没错,错的是我。”
“你也知道你错了啊……”
百里东君擦掉自己脸上的泪,又帮叶鼎之拂去脸上的泥水。
“我答应你。”
06.
“第八十次。”
百里东君在心里默数,一脸木然地抬眼望天。这个鬼天气好像这么久一直都是这样,半阴不晴,欲泣还休。
第二次,叶鼎之死了,或许是魔教中人作祟,和第一次别无二致,中原民不聊生,覆鼎之意四起。
司空长风还是没能活下来。
水消失在水里,多常见。只是……
曾经,他心脉破损,仍然可以为了百里东君的性命、以八式追墟枪逼退紫衣白发,仍然可以一个人从柴桑城到药王谷求医,可以死里逃生。
他不是说自己的命硬吗?
什么时候这么容易死了啊……
第三次,他思来想去以为问题在叶鼎之这一环,于是用幻术困住叶鼎之,好说歹说劝他安顿好魔教。
结果魔教前脚还没踏出北离的国门,后脚就追过来的北离的军队拖住了。
本着士可杀不可辱的原则,一身傲骨的北阙后人把仇恨唱成了一支穿越百年的战歌,说是只可马革裹尸不可再回冰原。
北离的军队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先行部队处境惨烈,几乎全军覆没。与当初不同,雷梦杀这次没有死。他带着满脸的刀疤来了,然后“咚”一下跪在百里东君面前。
百里东君瞪着眼睛,不祥的预感涌上来,还想开一句“爱卿平身”的玩笑缓和。雷梦杀抓住他的手,泣不成声,短短一句话半天才说完。
司空长风死了。
这是百里东君第二次听到这个消息。
还有一次,司空长风就在他眼前倒下,血流了一地,每一滴都成了穿心的箭、成了永生永世的烙印,叫他百里东君记住,自己是一个连在意的人都保护不了的废物。
“东君,天下如何,就看你了。”
一次。
又一次。
每一次的结局中都有司空长风的死。
司空长风对百里东君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长风,干了这杯,往后余生你我持枪仗剑,天涯共此时!”
西南道的月色总是格外漂亮,轻纱落下,少年人懵懂却最炽热的爱也模糊在觥筹交错中。
他是月光,还是烈酒?
百里东君觉得自己身上的器官在迅速枯竭,空有一条命在躯壳里,正是酒盅里的酒,端起来一摇,飞溅到别处的是日益流逝后继无力的精神气,余在酒盅里的混着污垢,让人看了就犯恶心。
他也试过以自杀结束闹剧。可是,大概罪人没有资格主动按下“结束”的按钮,大概他的爱是什么枷锁,他的鬼魂飘在司空长风跟前,看着司空长风背着自己的身体往天启城走去,每一步都毅然决然。
即使致命的毒使他四肢痉挛,疼痛自肺腑而起,从里到外腐蚀了一切。
背上的百里东君就是全世界,此外都与他无关。
叶鼎之在看见百里东君的那一刻发了疯,杀了很多人。齐天尘死了,司空长风也是。
后来怎么样,他不记得了,只觉得嘴里好苦。
没有了肉身的保护,没有了看似坚硬的外表,灵魂是最柔软的绸缎,根本经不起触碰。
司空长风身上本来就没多少肉,在一瞬间好像被吸走了所有的精气变成了枯木。瘫倒之前,他心有所感一般,回头朝百里东君灵魂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双凤眼里写的是什么?
他那自由自在的小枪仙,眼睛里什么时候也褪尽了散漫?
他不是风吗?
风怎么会被困住?
风,会被什么困住?
07.
“长风,我想跟你谈谈。”
“哦,好,”司空长风的脸又一次在眼前放大,“不过快点,不然叶鼎之把天启城杀干净就不好了。”
百里东君一笑——居然还能笑出来,有时候是真的佩服自己啊。
“不要管他。”司空长风越急,百里东君就越冷静。
“我要说的太多了,你可能不信……”
“怎么会不信。”司空长风笑道,“你就是说哪里有公鸡能下蛋,我也认了。”
百里东君一愣。从这一天开始直到司空长风死去他已经经历了七十九次,他经常会苦口婆心劝这人劝那人,结果没一个人听他的话。
自以为是的救世主被人们厌弃了。
来来去去,他好像忘了,无论走得多远,都有一个人在原地等他。
“长风……”百里东君面不改色。倒不是他有多么自持清高,只是哭了太多次,眼睛累到睁都睁不开——他还想再好好看看司空长风呢,哭瞎了可不行。
“我被困住了,”半晌,没头没脑冒出这么一句,倒是笃定司空长风能听明白,“我看着你死了七十九次。可是我救不了你,救不了叶鼎之,救不了天下人。”
司空长风也一愣。
他看见百里东君一个人,背着不染尘——明明是不染尘,却像一座山,将百里东君永远禁锢——一步一顿地企图走出尸体堆积成的泥潭。
走不出去啊。
“是不是我拖累你了……”
司空长风没有循环的记忆,每一次面对死亡,除了伤口带来的痛苦,还有铺天盖地的恐惧将他裹挟,把他的骨头一寸一寸碾碎。
鲜活的生命散在风中,天地都失去了颜色。
只这一句,百里东君好不容易建起的防线被摧毁殆尽。
“胡说八道!怎么会是你拖累我!”
“你闭嘴,闭嘴!”
怪自己被折磨了这么久,居然没有一点长进。刚开始的时候他只能抱着司空长风哭,泪水沾湿了司空长风那件不太干净的白衣,司空长风要是还活着,估计要讹他一百坛酒才罢休。
不知道他会不会嫌弃啊?
嫌弃你就起来啊,起来骂我,起来弄死我啊。
百里东君根本不是什么冠绝天下第一人,而是被人牙子拐去生生砍下胳膊的小孩,躺在一张破烂的草席上,有一声没一声地乞讨。
没人看见他,没人给他哪怕一枚铜板。
饥寒交迫,回去以后还要领一顿毒打。
逃也逃不走,死也死不了。
后来他不再看了。他捂着眼睛转过身去,以为这样就可以减轻负担。
事实上,关闭视觉只会让他的心更敏感。他的脑海里司空长风那张好看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愤恨地问他为什么不救自己。
再后来他不躲,也不哭了,他以为自己不在乎了,僵在那里感受着熟悉的暖意一点一点变成刺骨的冰冷。
可是,只这一句。
他终于看清自己对司空长风的爱,就算几条大河里的水汇聚浇灌,也会无数次死灰复燃。
有时候他甚至想,只要司空长风不死,他就可以不管旁人的死活,他要带着司空长风去海外仙山,无人打扰。
一是他扪心自问,知道司空长风宁愿死也不愿为了苟活于世就把别人推进火坑里。
二是那么清净的地方,很多声音过分清楚了。他会被自己的梦魇扼杀。
三是他在第七十次循环的时候才明白的道理,即无论如何都救不了司空长风。
无论如何。
司空长风被他吓了一跳:“我不说了东君,你别生气。”
百里东君拎起那坛须臾酒,往上一甩,酒水掠过他的发梢,湿意扯着头发攀升,也推走了刚刚堆积起的热量。
“长风,我没生气。”百里东君挑眉,“好吧,或许有点。我只是气我自己没用,救不了你。”
司空长风不知道该摆一个什么样的表情来接他这句话,无措地拿起乌月枪,换到另一只手里,换过来,又放下。
百里东君又自嘲地笑了笑:“长风,我和你说这些……实在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自己受不了了而已。”
“百里东君,”司空长风叹了口气,语气像是当年在西南道喊百里东君吃饭,连他自己也未察觉的酸涩在眼周晕染开,“你受苦了。我不知道怎么帮你,不过作为药王的半个徒弟,作为半个医者,我觉得你应该睡一觉。”
百里东君跳起来,“那你呢?你去找叶鼎之,然后和他同归于尽?”
司空长风苦笑着摇头:“那你真的高看我了。我去找他只有两个结果,要么他看在我帮他抢亲的份上放我一马,要么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捏死我。”
“好了,你先休息一下,然后我们再商量怎么办吧。”司空长风跟哄小孩一样把人劝去睡觉了。
“到底还是个小孩子啊。”
08.
其实对于整个循环,司空长风不是完全没印象,只不过他脑子里全是自己死的时候百里东君哭得乱七八糟的一张脸。
他自己呢,也不想说了。
人溺死在岸边的时候可能会挣扎着上岸。但是如果在海中央呢?没有浮木,没有岛屿,只有水,死得那么干脆那么理所当然。
什么水入了海都会消失。
那种被掌控的感觉。
司空长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铁锈味贴着边,要刻进肉里似的。心里埋怨百里东君浪费了一坛好酒。
或者说,这么多次下来,自己还是会怕死?
司空长风最后看了一眼百里东君。他没多想自己对百里东君的感情,因为没必要,至少他知道自己是百里东君的第一个朋友。
那就够了。
09.
“太阳出来了。”百里东君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脸上被晒得冒汗。手压住了枕头旁边一张被折成小方块的纸,凉凉的。
他伸出两指夹住一层抖了抖,入目是一片难以辨认的字迹,笔画毫无秩序地睡在一起,谁跟谁一对都般配,只是都放在一起就很扎眼。
一看就是司空某人写的。
他想着,皱起眉瞪着眼睛看。
“东君,我给你煮了排骨,不过等你醒来一定凉了,吃的时候记得热一热。你会生火的,对吧?”
“嘶——”百里东君搓了搓脖子,“不知道啊。”
“实在抱歉,我给你点了支安神香,不过折了半截。我想你也累了,用不着那么多。”
百里东君想翻白眼,眼珠子一转果然看见了门槛上散落的香灰。
“你的事情我想办法解决了。别问我是什么办法,我不说。别问谢宣,他也不知道。”
百里东君觉得好笑。现在是第八十次,还是第八十一次?还是他夺回了自己的生死权,在死前给自己描绘了一个梦?
哪里有那么容易。
“往后你的一生都不会被干扰,为了庆祝你走出了这一天,乌月枪送你了。”
“别担心,我用不着。”
“别来找我,我应该没死,死了也不用你抬棺材。原谅我不知道怎么委婉地把这话说出来,话糙理不糙,你别生气。”
“东君,谢谢你。”
“认识你,是一位老先生给我下了绝命书之后的第三年。他跟我说我马上就会死,我不信。反正我也无所谓,那之后活一年就行,活两年已经赚大发了。可那是第三年,还遇到了你。”
“东君,我写了这么多,你总不能怪我不辞而别吧?”
“悲欢离合阴晴圆缺本来就是常态。落花归于泥土、倦鸟宿于旧林、江河流入大海,这些都太正常了。”
“我是长风,从来没有什么能困住我,除非我愿意。”
“东君,好好活着,我永远想着你。我们持枪仗剑,天涯共此时。”
眼泪落下去,和墨水的痕迹搅和在一起,本就紧凑的留白被散开的淡色填补,单薄的纸张不堪重负,险些化开在咸咸的泪里。
一阵风吹过,乱的何止是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