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蝶》的怒放与遗憾

2005年的北京秋天，风里已带着凉意。军训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梦瑶和北舞音乐剧专业的同学们坐上了前往保利剧院的大巴。

车窗外的街灯一串串掠过，映在她还有些晒黑的脸上。身旁的同学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声音里满是兴奋：

“听说这是中国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原创音乐剧！”

“作曲是宝民老师啊，他写的电视剧配乐我可喜欢了。”

“不知道和《猫》《歌剧魅影》比怎么样……”

梦瑶安静地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军训服换下后新买的牛仔裤。解脱感是有的——再也不用在烈日下站军姿，不用吃那些寡淡的食堂菜。可对今晚这部《蝶》，她心里其实没抱多大期望。

这些年，她听过太多“中国原创音乐剧”的说法。之前在舞蹈附中时，老师就放过一些国内团队模仿西方音乐剧的录像，总有种说不出的别扭——要么是唱法不伦不类，要么是剧情生搬硬套。就像一锅试图融合中西的杂烩，最后味道怪得让人难以下咽。

“梦瑶，你觉得呢？”旁边的女生碰了碰她的胳膊。

“啊？”她回过神，“希望……能好看吧。”

这话说得自己都有些心虚。

大巴在保利剧院门前停下。夜幕下的剧院灯火辉煌，大理石台阶上已经聚集了不少观众。梦瑶跟着队伍走进大厅，仰头看着高耸的穹顶和水晶吊灯——这是她第一次来这么正式的剧院看演出。

带队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教授，梳着整齐的发髻，边走边回头叮嘱：“同学们，今晚的观摩很重要。这是中国音乐剧发展的里程碑，大家要认真看，明天课上要讨论的。”

梦瑶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又是“里程碑”，又是“要讨论”，压力就这样来了。

找到座位坐下时，离开场还有二十分钟。她环顾四周——观众席渐渐坐满，有衣着考究的中年夫妇，有像他们一样的学生团体，还有一些看上去像文艺界人士的人，低声交谈时手势夸张。

灯光暗下前最后一刻，梦瑶瞥了眼节目单。《蝶》，改编自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作曲张宝民，作词关山。她把节目单对折，塞进包里。

剧场完全暗了下来。

一阵悠远的前奏从乐池升起——是民族乐器与西洋管弦的混合，有些新奇，但衔接处能听出些许生硬。幕布缓缓拉开，舞台布景呈现出来：一座简朴的亭台，几株写意的桃花树，背景是靛蓝色的天幕。

梦瑶的第一印象是：简陋，但能看出诚意。

服装倒是精美——主要演员的戏服用了大量的丝绸和刺绣，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但当第一个演员开口演唱时，她微微蹙起了眉。

那是梁山伯的唱段，演员声音洪亮，字正腔圆，可发声方式和情感表达……太像话剧演员在舞台上朗诵诗歌了。每一个字都咬得太清楚，旋律的流动性被切割成一块一块。她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演出进行到四十分钟左右，梦瑶的注意力开始涣散。

舞台上，祝英台正在唱一段表达少女心事的咏叹调。歌词很美：“蝶翼轻颤，心事如茧，不知破晓在何年……”可演员的表演太过用力，眉头紧锁，双手不时在胸前交握又放开，每个动作都像在说“看啊我在表达深刻的情感”。

梦瑶的胃突然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剧场里，她自己听得清清楚楚。她赶紧挺直腰板，假装全神贯注地盯着舞台。

可是饿意一旦被唤醒，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她想起军训最后一周的那些晚饭——永远是那几样：炒白菜、土豆丝、偶尔有点肉末的豆腐。食堂阿姨的手从不抖，因为本来就没多少可抖的。她总是吃完一份还想再要，又不好意思开口。

舞台上，梁山伯与祝英台正在书院共读，唱着一首关于理想与友情的二重唱。梦瑶的思绪却飘回了军训基地：那天下午训练结束，她饿得前胸贴后背，跑去小卖部想买包饼干，却发现自己忘带钱了。同寝室的女孩分了她半块威化，那种甜腻的、劣质奶油的味道，此刻想起来竟然有些怀念。

“咕噜噜——”

这次的声音更响了。她下意识地捂住肚子，紧张地左右看了看。身旁的女生正专注地看着舞台，似乎没听见。斜前方的一个男生倒是转过头来，瞥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了。

梦瑶的脸微微发热。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舞台。

此刻正好演到“十八相送”的段落。舞台上用灯光和纱幕营造出依依惜别的意境，演员的演唱情感饱满，甚至有些过度——祝英台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是那种刻意控制的颤抖，为了表现哽咽。

她偷偷观察周围的观众。

左前方一对老夫妇，老太太已经用手帕擦了好几次眼角。右后方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则面无表情地看着，其中一个甚至悄悄打了个哈欠。更远处，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频频点头，像是很认可的样子。

梦瑶试图分析这段音乐：旋律线其实写得不错，有中国戏曲的韵味，又借鉴了西方音乐剧的展开方式。但配器上……弦乐和民乐的融合还是生硬，就像两块不同颜色的布料被强行缝在一起，针脚都露在外面。

她的眼皮开始发沉。

昨晚她就没睡好——军训结束后突然放松下来，反而失眠了。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想了很多：想这四年大学要怎么过，想未来能不能真的成为音乐剧演员，想自己这张“在人群中拔尖，在拔尖人群中普通”的脸，到底能走多远。

舞台上，剧情发展到高潮部分。梁山伯得知真相后的悲痛独唱，乐队全力烘托，定音鼓敲得人心颤。可梦瑶只觉得那鼓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水。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把手臂搭在扶手上，想找个舒服的姿势。

祝英台在哭坟，唱段凄厉哀婉。舞台后方打出蓝色的逆光，演员的剪影在纱幕上摇曳。

梦瑶的头微微下垂。

睫毛轻颤了几下，终于完全合上。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梦瑶猛地惊醒，下意识地跟着鼓起掌来。剧场灯光已经大亮，演员们正在舞台上一排站开，鞠躬谢幕。她茫然地眨了眨眼，花了三秒钟才意识到——自己竟然睡着了。

而且看起来睡了不止一会儿。舞台上已经演到了尾声，祝英台化蝶的段落完全错过了。她只记得前半场那些略显生硬的表演，和最后隐约听到的、混在梦里的一些旋律碎片。

掌声渐渐平息，观众开始起身离场。

“梦瑶，你可真行。”旁边的女生一边收拾背包一边笑道，“中国第一部原创音乐剧，你都能睡着。刚才你头一点一点的，我还以为你在跟着打拍子呢。”

几个同学也转过头来，脸上带着善意的调侃。

梦瑶的脸腾地红了。“我……我就是有点累。”

“军训后遗症。”另一个男生接话，“我也差点睡着，那唱段太长了。”

她匆忙站起来，跟着人流往外走。过道上挤满了人，空气中还残留着剧场特有的、混合了灰尘和香水的气味。她低着头，生怕再遇到刚才那个听见她肚子叫的男生。

散场的人群里传来零星的讨论：

“音乐写得不错，就是演员还要打磨……”

“我觉得挺好，至少是中国自己的东西。”

“化蝶那段特效太简陋了，就撒点亮片……”

“票价有点贵了，期待值拉太高。”

这些话语碎片飘进梦瑶耳朵里，她默默记着。走到大厅时，带队老师正在门口等他们集合。老师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欣慰，又像是遗憾。

“同学们感觉怎么样？”老师问。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起来。有的夸音乐，有的批评表演，有的说舞美有待提高。梦瑶站在人群边缘，没有开口。

回学校的大巴上，夜色已深。同学们大多累了，车厢里安静下来。梦瑶靠窗坐着，看着窗外流动的北京夜景。

愧疚感像细小的藤蔓，从心底一点点爬上来。

她竟然在这么重要的观摩中睡着了——作为一个音乐剧专业的学生，这简直是不专业到极点。老师如果知道，该有多失望？自己努力考进北舞，难道就是为了在剧场里打瞌睡吗？

可另一方面，那种对《蝶》艺术价值的怀疑，也在心里挥之不去。

平心而论，这部剧有它的可贵之处：创作者显然用了心，想要在中国传统文化和西方音乐剧形式之间找到一条路。可看下来的感受……就像吃一道厨艺生疏的融合菜，你知道厨师尽力了，食材也不差，可就是不对味。

是演员的问题吗？也许。那些话剧腔的演唱，过于外放的表演，确实让人难以完全投入。

是作品本身的问题吗？也许。剧本改编、音乐创作、舞台呈现，各个环节似乎都差那么一点火候。

或者，是她自己的问题？因为她带着太高的期待，或者太挑剔的眼光？

大巴驶过北三环，远处写字楼的灯光星星点点。梦瑶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第一次穿上舞服站在舞蹈附中考场外的情景。那时镜子里那个女孩，眼里有光，相信自己能跳得很美，能站上最大的舞台。

这些年过去了，她学了更多，懂得更多，可那种纯粹相信的勇气，似乎也在一次次“被刷掉”“被忽视”中磨损了。

车厢前方，带队老师站起来说：“今天大家辛苦了。睡着的同学也别太自责，军训刚结束，确实累。不过——”她顿了顿，“中国音乐剧的路还长，需要一代代人努力。也许在座的各位，就是未来的创作者、表演者。”

梦瑶的心微微一动。

大巴驶进北舞校园，停在宿舍楼下。同学们陆续下车，互相道别。梦瑶最后一个起身，走到车门处时，回头看了眼空荡荡的车厢。

夜风拂过脸颊，带着秋夜的凉意。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能站上音乐剧的舞台，一定要让观众全神贯注地看完。不要让他们饿着肚子分心，不要让他们因为表演生硬而出戏，不要让他们在应该感动的时候，只记得自己昨晚没睡好。

这念头像一颗小小的种子，落在心田的某个角落。

她不知道它会不会发芽，不知道要等多久。

但至少此刻，她把它种下了。

转身走进宿舍楼时，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暖黄的光洒下来，把她前行的路照得清晰了一小段。

就一小段，也够了。